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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风云

多情文人晚清“书圣”寒窗十载以墨入仕。

历经四朝命运多舛教书育人心忧天下。

翰墨飘香广流传桃李天下映乾坤

清咸丰四年距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经十余载太平天国运动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地进行腐朽的清王朝摇摇欲坠。在贵州司南府一个姓严的土家族农户里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孩子的父母给其取名寅亮。

同治三年严寅亮已十岁了他个子很高却很瘦弱。像大多数同龄孩子一样他已在私塾学习了两年先生所授内容已满足不了他的渴求。闲暇时严寅亮便练习写字。由于出生贫寒无钱购置笔墨纸张严寅亮练字时十分苦恼。

寒冬时日严寅亮帮母亲生火无意中甩出一根木柴木柴落地时在泥土上划过一道痕迹他沉思了一会儿似想到了什么少顷便随手扯起一根木棍在泥土上划见能写出字来欣喜若狂遂从屋外取来树枝将柴灰铺在地上用树枝作笔柴灰当纸在上面练字。

自此以后严寅亮每日从私塾回家将一天所学内容写于灰上写完后依葫芦画瓢在柴灰上练字。他想若有一本字帖拿来临摹效果肯定好但字帖从何而来

这日严母正准备去大户家做活严寅亮缠着母亲说要去帮着干活严母拗不过他只好带上他。母子俩沿着小道翻过山坳来到大户庄前。经母亲介绍严寅亮才知大户姓董名殷实。董府在方圆百里内是有名的富户有良田千亩且置有许多店铺。

严寅亮随母亲从侧门进入董府见仆人们都忙个不停。有剪枝除草的有擦洗回廊的有晾晒衣物的你来我往十分忙碌。严母亦跟着忙起来趁母亲不注意严寅亮沿着回廊溜到正堂见董殷实正端坐堂内品茶品毕又呼啦啦地吸着水烟而后像升入仙界一般闭目养神。严寅亮正准备进屋去董殷实睁开了双眼他见一少年站在堂内厉声喝问道“哪来的野小子敢私闯我董府正堂”

严寅亮虽年幼却懂得礼仪忙躬身说道“董老爷我乃临庄严家小子今日随娘亲来到府上斗胆想向老爷借书。”

听到“借书”二字董殷实哈哈大笑道“你这野小子饭都吃不上还想着念书我看你是不是饿昏头了老爷赏你一碗饭吃完赶紧回家去”

严寅亮忙道“不董老爷我不饿只求老爷借书与我。”

董殷实作为一方大户经常有人以各种明目向他借些东西他也不是善人吝啬惯了向来不肯轻易借人东西便故意刁难道“小子你若真想借书的话就把柴房的水缸挑满届时本老爷必会借书给你。”

严寅亮见董殷实答应借书又恐被他戏弄道“老爷此话当真”

董殷实笑道“我董老爷说话算话岂会食言”

严寅亮喜道“老爷我这就挑水去。”说完走出正堂沿回廊绕到厢房来到柴房。他伸头探望见那水缸既大且深。严寅亮心里嘀咕着看来董老爷是存心为难自己不肯借书但好不容易得此机会必须得把水缸挑满。于是他拿上扁担挑着水桶向董府旁的水井走去。

水井距董府不远路途平坦严寅亮每次挑半桶一摇一晃走到水缸边足足用了四个时辰才将水缸挑满。他一瘸一拐、气喘吁吁地来到正堂见到董殷实道“董老爷水……水缸挑满了。”

董殷实瞪大眼睛问道“真的挑满了”

严寅亮如实答道“回老爷的话真的挑满了。”

董殷实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道“挑满了吗”

严寅亮答道“董老爷挑满了。”

董殷实不相信一个小孩能把水缸挑满他急匆匆来到柴房对着水缸伸头细看又伸舌头去舔一股凉丝丝的味道直入喉咙方才确信这的确是刚挑来的水。董殷实本不想借书想着一个瘦弱小孩能把水缸挑满索性便履行先前所言高高在上道“小子算你有本事要何书自己去挑但一定要保存好记得按时还书。”说着转身喊道“阿福带这小子去书房挑书他挑了什么书务必作好记录。”

严寅亮随那阿福进入书房在满架子书前左顾右盼看看这本又看看那本每卷书都爱不释手难以取舍想到初次借书应拣重要的借便在书柜的一个拐角处借走了满是灰尘的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字帖。

回到家中严寅亮顾不得疼痛在柴灰上照着字帖临摹。自此之后严寅亮更加用功每每读书写字直至深夜他的学业优异书法渐进。转眼又到还书的日子严寅亮拿着字帖恋恋不舍但因与董殷实约定了三个月归还不能失信便将书送还董府。

严寅亮如期还书董殷实觉得这穷人家孩子为人处世比自家公子强了不少真是儿多不中用那些个公子整日嬉闹游玩还得派家丁保护理不明学无进相比之下女儿却乖巧伶俐比她的哥哥们都用功。可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纵有满腹才华又有何用想到自己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便觉心烦。细想了片刻待心情平复不等严寅亮开口董殷实道“小子我念你好学上进知你抱负远大若再想借书的话尽管去拿吧记得如期归还就好”

严寅亮又挑了一本宋代字帖出门时对董殷实千恩万谢。

再说严寅亮靠着临摹从董家借来的字帖愈发喜好书法他年少至纯心无杂念每日除吃饭睡觉之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临摹字帖。一晃好几年过去了他已将宋朝诸家书法牢记于心。

此时已十六岁的严寅亮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是看上去有些瘦弱。他借用的最后一本字帖已到送还的时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想借还书之机给董殷实送点儿什么思来想去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时值秋季秋高气爽一山一山的植被黄中带绿绿中泛黄林中鸟儿鸣唱他独自持书走在通往董府的小道上忐忑不安。

不知不觉严寅亮来到董府大门守门家丁见是严寅亮忙上前招呼让他从正门入府说老爷在会客厅等他。

严寅亮大感诧异他想自己并不是秀才乡绅更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何今日会受到董老爷如此礼遇。

原来严寅亮几次借书说三个月归还三个月即还说五个月归还到时准能送还从未拖延因而董殷实料定严寅亮今日必到府还书便吩咐下来让其从大门入府。

严寅亮战战兢兢地随管家来到书房见董殷实正在欣赏挂在墙上的一幅书法严寅亮细看之下见这桢书法落款为东坡书。可他再一细看发觉竟有几分不对劲东坡书法向来讲究意境意忘工拙字特瘦劲笔圆而韵胜而面前的这幅书法雕琢之迹甚浓此作分明是后人刻意模仿并非正品。

董殷实重金购得此作之后逢人便夸称其所藏乃东坡真迹众多大户乡绅前来观赏却无一人识得东坡墨宝纷纷附和。严寅亮虽年幼但临摹东坡字法已久加之临摹诸家技法是否是真迹一看便知可他并不想卖弄自己的才华董殷实没问他也没有说破。

见严寅亮一直盯着墙上的书法作品并不言语董殷实沉声道“我知你善习书法此幅书法可诵乎”

严寅亮知董殷实是在考自己便道“董老爷小生献丑了。”随即将书法内容诵读一遍严寅亮业已变声声音浑厚抑扬顿挫都恰到好处。诵毕董殷实喜形于色便铺开纸让严寅亮写副对联。

严寅亮提笔挥毫一挥而就但见那对联上的字字体稳健飘逸洒脱。董殷实大感意外又叫仆人搭梯子请严寅亮给书房题写匾额。

严寅亮想董老爷几次借书于我如今正好聊表心意。于是他来到书房外站于木梯之上在书房的匾额上手书“藏书楼”三字董殷实细细品味了一番拍手称好。

此时离书房不远处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而后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孩从假山后面闪出那女孩身后紧跟着两个穿蓝裙的女孩。她们在花园里追逐嬉闹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穿白裙的女孩儿似一朵白云在花园中飘来飘去眼看要被穿蓝裙的女孩抓住忽又漂荡而去。

董殷实正在品论严寅亮的书法作品见女儿带着丫环在花园中嬉闹忙厉声呵斥。那小姐和两个丫环正玩得尽兴丝毫没有听到董殷实的叫唤声。待闹腾累了那白裙女孩蓦然发现自己的爹爹和一个英俊的公子站于花园旁脸上蓦地浮起一朵红晕匆忙跑开了。

一旁的严寅亮竟看得痴了眼神发直。

董殷实咳嗽了一声而后一改先前的语气说“寅亮啊这是小女婉婷不懂礼数你莫要见怪你的书法作品足可比肩书圣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到时候可别忘了董某的借书之功哦”

严寅亮心思早已不在此处胡乱应承道“董老爷时日不早了小生告辞了。”

花开花落日出日落。转眼又过了四年严寅亮在司南府考中秀才穿戴雀顶蓝袍拜谒孔庙行簪花礼入司南府学习业。

府学为官学正学官称为教授府学官称为训导。学官既是授业者又是管理府学的官员在主持考试中有对生员降级、黜革生员秀才功名之大权。寒门学子考取秀才不易亦知学官之威严为谋求功名大多逆来顺受学习做事小心谨慎恐学官不悦而受罚。

府学已开课半载时逢学政按临察访生员学习优劣这可急坏了学官祝如海。按规定学政按临察访生员须掣签讲书各讲《四书》一章可府学优者甚少大多大户的乡绅公子学业不精品行更差如何才能应付学政按临祝如海思来想去倏然记起入学时富户乡绅登门送礼如今也只能给学政送礼求他关照。拿定主意祝如海令管家到库房挑选几件礼物径自送给学政。

按临这天祝如海特意挑选严寅亮等几名寒门生员接受学政察访严寅亮挚签《四书》三章只见他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博得众人称好。

第二日祝如海准备了一支唢呐令生员一个个吹奏。原来祝如海最得宠的三姨太董翠梅尤喜乐器他不想让三姨太抛头露面便呼来生员们吹奏唢呐选其吹奏得好的带入宅府吹给董翠梅听。

严寅亮少时便善唢呐他不明其意在祝如海面前卖力吹奏祝如海十分欢喜。

生员们全都吹奏完后祝如海将严寅亮带到府中令他去董翠梅房间吹唢呐。严寅亮此时才明白方才祝如海令生员一个个地吹奏唢呐就是选人入府。都说学政的三姨太极难相处何况他一个热血少年怎能与一个花信少妇独处一室。此时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胡乱吹奏。可事到如今他只好硬着头皮来到董翠梅房间。

董翠梅的房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绫罗绸帐古式床榻花卉盆景摆放有致。桌案上正燃着龙涎香整个房间香气四溢。董翠梅正坐在梳妆台前任凭秀发披垂。她手抚秀发两颊绯红颦笑之间眼流柔情。她仍然惦念着她的情郎那个多才多艺、英俊潇洒的男子她本想与情郎百年好合奈何在父母的催婚下她嫁给了有权有势的祝如海。脑满肥肠、年长体弱的祝如海丝毫引不起她的一丝兴趣祝如海更不能在床上给她欢爱相比之下她恋恋不忘的是情郎的贴心与热情。前些日子她愈发想念情郎想到情郎平日里总吹唢呐给她听才向祝如海提出听唢呐的想法。

正当她徜徉在往日的激情之时严寅亮步入了房中经丫环禀报她头也不回摆手示意吹奏。

严寅亮手执唢呐手法娴熟唢声悠扬激越淡远。董翠梅感觉很久没有听到如此悦耳的唢音。她侧过身见吹唢呐之人约摸二十岁看上去虽瘦弱却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一曲终了董翠梅款款移步扭动细腰来到严寅亮面前坐下她忙令丫环上茶一边品茶一边询问严寅亮身世。

严寅亮低着头董翠梅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表现得十分羞涩。

末了董翠梅命丫环赏了些银两给他便差人送他回府学。

自此每隔三五日严寅亮就被祝如海叫到府中吹奏唢呐。严寅亮虽不愿意可迫于学官权势不得不从。

这一日严寅亮又被祝如海叫去给董翠梅吹奏唢呐。按照往常一样董翠梅先叫丫环上茶严寅亮来得多了也习惯了跟着董翠梅学了一些品茶的技艺。董翠梅自顾自地品茶严寅亮像往日一样在一旁吹奏唢呐。一曲奏罢董翠梅笑着问道“小兄弟可否为姐姐吹奏一曲《离别恨》”

严寅亮答道“回董夫人严某在府学听人弹奏过小生也曾学过只是尚欠火候。”

董翠梅温柔道“既是学过不妨吹来听听。”

严寅亮问道“夫人为何要小生吹奏如此伤感的曲目夫人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董翠梅怒道“让你吹你就吹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严寅亮依命吹奏唢音传出凄凉悲怆如泣如诉。

董翠梅正听得入神她看着眼前英俊潇洒的少年忽然变成了她日思夜想的情郎不觉起身俯身搂抱严寅亮。此时严寅亮正吹得出神忽闻一股香气袭来猛一抬头见董翠梅靠在自己肩上双手不停地在身上乱摸忙推了推董翠梅说“夫人请自重。时日不早了小生就此告辞了。”

董翠梅拉过严寅亮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肢上娇嗔道“你别走你怎么能走自见你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和我那情郎模样是如此的相似而且他和你一样喜欢吹唢呐我实在太意外了没想到能再和情郎在一起。”说着董翠梅开始宽衣“你看我美不你一定还没成家吧来姐姐教你体会做新郎的滋味”

严寅亮热血方刚前些日子整日里想着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董婉婷此番董翠梅百般挑逗他甚至有些把持不住准备剥掉董翠梅的衣裳就行男女之事但又转念一想万不能做此逾越礼教之事更不能弄坏自己的名声便拒绝道“夫人你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告诉祝老爷去”

董翠梅咯咯笑道“告诉老爷你个傻小子今日若不从了我的话我就向学官老爷说说你吹唢呐时轻薄我逼我行苟且之事届时看你如何辩解”

严寅亮默然不语此番落入了董翠梅的圈套他根本无能为力。眼看着董翠梅的一张香唇就要凑过来突然嘣的一声唢呐被董翠梅碰倒在地。

门外的丫环闻声推门而入惊问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董翠梅平静道“没事严公子不慎将唢呐掉落地上了。”

趁着董翠梅说话之际严寅亮忙捡起地上的唢呐直奔门外。严寅亮回到府学心跳不止回想刚才那一幕真是惊险。想他一个堂堂男儿竟会被一个女人弄得如此难堪若是刚才稍有歹意自己就会与祝夫人行苟且之事倘若真是如此事情被传了出去他如何对得起老父老母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愈想愈怕适逢同乡传来家书随即辞学返乡。

回到家中严寅亮才知父亲催自己回家的原因原来董殷实的母亲八十大寿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书写寿联便托父亲请自己回乡写寿联。严寅亮心想书写寿联便可在董府内住上一段时日必可与董小姐见上几面念及此心下大喜。

桃李争妍杏花醉眼。董府花园中绿草茵茵假山旁流水叮咚池中的鱼儿欢快游荡。那一簇簇花木有的争相斗艳有的含苞欲放蜂飞蝶恋看着看着董婉婷不觉两颊浮起红晕。她已二八妙龄两眼流柔情澄清得如两潭盈盈湍湍的秋水颈间不戴锭钿脸上不施朱粉腰肢婀娜秀发披垂亭亭玉立。举手投足之间独具风韵如天上嫦娥人间绝艳惹人爱怜。

她不由想起前段日子临庄一大户公子前来董府提亲幸得母亲疼爱得知自己不愿在爹爹面前极力反对爹爹方才作罢。

她心里明白自己心目中的他不卑不亢是今后的依托。可深处闺房又怎能唐突地表达倾慕之情况门不当户不对爹爹岂会同意不管怎样她都努力去争取。适逢祖母八十寿诞董婉婷得知父亲请严寅亮写寿联便缠着母亲要请严寅亮为自己的书房题写一幅书法。董母没有答应说“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大家闺秀读书识字抚琴即可。”

董婉婷死缠烂打好说歹说董母才勉强答应但却不让她在场令丫环代劳。

这日一大早董府上上下下忙成一片。严寅亮自从几年前与董婉婷有过一面之缘后便时常想念常常望着天边的白云出神。董婉婷纤细的身影和银铃般的笑声让他魂牵梦萦。此次到董府严寅亮意欲与董婉婷再见上一面诉说爱慕之情。距离那次花园见面已有好几年董小姐是否许配他人是否已嫁做人妇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海里翻腾。

进了董府严寅亮匆匆写完寿联便寻思着如何与董婉婷再会。这时一个丫环传话说夫人有请严寅亮随那丫环前去拜见董夫人。

二人走到董夫人跟前董夫人对严寅亮道“久闻你书法造诣颇佳今日想请你前去小女的书房写一幅书法不知可否”

严寅亮正愁难寻借口与董家小姐会面未等董夫人说完便爽快地答应了。

严寅亮便随那丫环经回廊、过花园来到董婉婷的书房。

董婉婷的书房濒临花园一侧与正堂、左右厢房均有回廊相通中有花园相隔无论会客厅与正堂如何喧哗书房却清静无噪。笔墨纸砚早已备置停当严寅亮没有立即书写而是左右打量着整间书房。

见严寅亮没有动笔一旁的丫环催促道“严公子你倒是快写啊若是被老爷知道了你可写不成了”

严寅亮推托道“我并不知道你家小姐喜欢何种典籍若仓促写出你家小姐不喜欢还不得拿你撒气。你把你家小姐找来小生当面询她意见。”

那丫环道“呵你个死秀才写什么还要我教你早知如此还不如请别人。”

这时只听一阵娇滴滴的声音传来“香儿别难为严公子了。”一个白衣少女飘然而至来人正是董婉婷虽说董母命她回避但她早已藏身于书房中听到二人的对话忙走了出来。

严寅亮似觉一朵白云飘到眼前感觉眼前晃动得厉害慌忙行礼道“小生拜见董小姐这厢有礼了。”

董婉婷羞涩含情道“严公子我家丫环香儿不知礼数为难你了。”言毕忙吩咐香儿沏茶。

严寅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美人纵有千言想诉说此刻却乱了分寸无情可诉。

见严寅亮低头不语董婉婷道“严公子写得一手好字你在爹爹书房写的‘藏书楼’三字小女子常去观赏每每在那牌匾前呆上多时。小女子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能与公子相见那该多好”

严寅亮听出话中之意躬身道“小姐小生初学书技浅陋拙劣那日碰见小姐小生便垂慕不已日夜思念。”

董婉婷略一试探知严寅亮爱慕自己遂温言道“自那日在花园里碰见公子小女便时常想起无奈深处闺房不知公子行踪久候音讯不得。今日能与公子相见小女子十分欢喜。”

严寅亮当下大喜趁四周没人上前抱住了董婉婷。

二人一个情窦初开一个风华正茂一个柔情似水一个含情脉脉互诉爱慕互诉思念。两人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中不觉已是中午时分严寅亮恐被人发现提笔书写一首诗后匆匆离去。临别时董婉婷送给严寅亮一方手帕严寅亮自是小心珍藏二人絮语一阵方才分开。

转眼又到中秋严寅亮遵照董婉婷的暗喻在月圆之夜来到董府侧门正准备伸手敲门香儿开门领他来到董婉婷房间。原来董殷实每逢中秋之夜必带家人到宅后山上寺庙赏月。为了不让爹爹发现董婉婷让严寅亮月圆之夜来府相见。

两人相见互诉衷肠董婉婷坐于琴旁轻挪玉臂琴声悠扬。一曲终了董婉婷依严寅亮而坐。此时圆月当空洁白如银董婉婷仰望星空若有所思道“严公子你看那独守寒宫的嫦娥仙子是何等寂寞何等漫长”

严寅亮道“是啊天上人间煎熬难耐。小姐我这次回来准备请人上董府提亲。”

董婉婷闻后动容道“严公子你我一见钟情我俩前世有缘我巴望早日与你成亲。虽然爹爹喜欢你的书法但他素来是势利之人不会答应的。你若来提亲爹爹定逼我嫁与别人到时那如何是好你还是尽快考取功名吧我等着你来提亲。”

天上明月人间良夜。梵净山顶的月亮似乎格外明格外亮。月光下的董府花园假山伫立水榭飞阁映于碧池。严寅亮紧挨着董婉婷缠绵亲昵。见时日不早董婉婷催促严寅亮快走几经催促严寅亮与董婉婷方才依依惜别。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董婉婷年方二八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几日前州府前来董府为公子提亲董殷实欣然应允。州府的公子不学无术好逸恶劳常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年近三十至今未曾娶妻董婉婷也有耳闻。得知此事她整日缠着董母退掉这门亲事董母表示无能为力不能作主。董婉婷整日哭哭泣泣以泪洗面以死相逼道“若爹爹执意如此女儿宁肯死掉也不出嫁。”

董殷实见女儿如此倔强气急败坏大发雷霆道“不去绑也要绑去。”

眼看婚期一天天临近董婉婷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想到爹爹平日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可轮到婚姻大事却丝毫不顾自己的意愿将自己许配给不爱之人。自己与严公子情投意合怎奈他家贫又无功名爹爹一贯眼光甚高绝不会答应严公子提亲。如此一来难道自己真得和不爱的人相度一生吗

董婉婷忧郁成疾一病不起。董殷实找来郎中医治仍不忘吩咐下人张罗婚礼。

这日董婉婷在丫环的搀扶下梳妆打扮拖着病体来到书房。她已有多日没有到书房了凝视着严寅亮题写的书房对联不禁潸然泪下。这首诗她最喜欢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如今一人默诵更觉惨淡悲凉。她令丫环磨墨置笔提笔写了一封信将信交给香儿再三叮嘱务必将其交给严公子。她在书房四处看了一番又吩咐香儿陪同到花园走走。

想着那日月圆之夜与严公子相逢是何等惬意欢欣。董婉婷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心力憔悴疲惫不堪。走了一阵儿她令香儿回房说自己心烦意乱散散步就回房。香儿见董婉婷抑郁寡欢便奉命离去了。

香儿与董婉婷相处甚好情同姐妹回到房间总觉小姐今日怪怪的病体未愈便起床游走又叮嘱自己将一封信务必交给外出求学还未回的严公子难道小姐………她意识到情况不妙匆匆跑回花园四处寻找不见董婉婷身影见一旁的荷花池池水微波涟涟董婉婷的丝绢在水中漂浮便大喊救命仆人闻声赶到连忙跳入池中搜寻将董婉婷从池中托出。

董殷实唤来郎中百般施救终因为时过晚未能起死回生。

董府举丧消息传到州府府邸那州府公子听说唾手可得的美人命赴黄泉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赶到董府大闹了一阵大骂董殷实是个混蛋教出如此不孝的女儿。

董殷实当初应允婚事为的是博得州府欢心哪知州府公子却是个无赖难怪女儿至死不从若是嫁了他岂不是生不如死。董殷实为此悔恨不已一夜白头。

严寅亮外出求学接到家书之后匆匆返乡直奔董府。他避开董府的家丁径自走向董婉婷的闺房轻声敲门。

香儿闻声开门之后领严寅亮来到董婉婷闺房内室含泪交给他一封信严寅亮忙道“香儿到底发生何事了”

香儿声泪俱下从头至尾将董婉婷由无法抗拒婚礼以及抑郁成疾直至最后投身水池的全部经过诉说了一番。

严寅亮闻后晕倒在地。香儿怕惊动外人不敢大声呼救顾不了男女之别匆忙跪下给严寅亮揉胸、喂水。过了好一阵儿严寅亮才慢慢醒来他打开信件见是董婉婷绝笔上书“严公子州府逼婚我之奈何今留绝笔望君保重香儿无家望代为照顾。小女子今生与公子无缘望来世再做夫妻。”

严寅亮悲痛交加痛断肝肠。他赶到荷花池边对着花池跪拜圆月当空他仿佛看见那朵荷花突然变成了董婉婷董婉婷的纤纤素手正在轻抚琴弦乐音悠扬他依在董婉婷身边董婉婷不时回眸一笑极尽缠绵一曲终了董婉婷飘然而去严寅亮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却见池中一朵荷花妩媚含笑。严寅亮不禁叹道“苍天何故如此待我”

三年一次科考严寅亮两次应试未中。每年中秋月圆之夜他均到董府附近祭祀董婉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严寅亮已三十而立早到了谈婚成家的年纪奈何他专攻学术无暇顾及又念董婉婷对自己一往情深以死抗婚自无心谈论婚姻大事。

看儿子三十有余却孑然一身严母心急如焚对严寅亮道“儿啊你忘了董小姐吧另寻一姑娘成家。我见你日夜忧虑尽管一心治学却累试不中时日还长只要你心怀大志来日必能高中。有了妻子的呵护说不定你能平步青云。”

严母一席话说得严寅亮十分动容想自己已老大不小如此下去何时是个头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满脸泛黄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点头答应。

见儿子同意严母高兴道“我见邻庄顾家闺女人长得俊俏勤劳贤惠我们备足彩礼明日请人前去提亲。”

顾莲是顾家唯一的子嗣虽没有大家闺秀风范却长得丰满俊俏自小懂事乖巧十里八乡美名远播。到她家提亲的人不少可她眼光甚高多次拒绝。顾莲得知是邻庄严公子前来提亲便点头应允了。她对那严公子有些印象严寅亮到庄上给人写对联匾额她碰到过两次感觉严寅亮踏实可靠眉清目秀早已芳心暗许。如今严家上门提亲她自是高兴答应。

两家各自忙碌置办婚礼。金秋十月严寅亮披红挂彩唢呐队吹吹打打抬着花轿前去迎娶新娘。听说顾家闺女出嫁前来看热闹的人挤满院落议论纷纷“看那顾莲许多人踏破门槛提亲不成这位严公子娶得美娇妻他定有过人之处。”

严寅亮骑着高头大马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来到顾家将顾莲接入花轿。花轿到严家门前落轿严寅亮忙掀开轿帘搀扶着顾莲到堂上三拜九叩后将她牵入洞房。

严家世代寒门严寅亮的曾祖父、祖父皆务农父亲是武举人待人随和严寅亮又常为乡里寨邻写对联匾额与寨邻相处和谐因而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客人满座猜拳划令嬉戏闹腾说严寅亮艳福不浅娶得一个大美人。宾客们一边闹一边开怀畅饮直折腾到日暮西下仍未散席。见时日不早恐冷落新娘子严寅亮忙找借口离去直奔洞房。

顾莲坐在床上听到有人推门便问道“可是严公子”

严寅亮回答道“正是小生。”

顾莲笑道“你我既已拜堂成亲你便是我夫君。怎还自称小生呢你们读书人真是迂腐就会之乎者也。”

严寅亮自觉理亏并未言语进屋揭开了顾莲的盖头。顾莲甫一露出真容严寅亮即被她的容貌惊呆了他叹道“天啦这不是董小姐吗怎么会如此相似”严寅亮仿佛置身梦中望着顾莲发呆。

见相公深情地盯着自己看顾莲不觉两颊绯红。

严寅亮只觉眼前的新娘子就是董婉婷伸手就去拉。

顾莲急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见了漂亮女人就如丢了魂似的先去熄灯吧。”

严寅亮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便道“我被娘子的美貌吸引慌了神请娘子不要见怪。”

顾莲羞涩道“我是你的妻子你要看就看个够。”

顾莲本就长得俊俏如今打扮起来更添风韵。她流情的双眸红润的脸颊丰满的体态酷似董婉婷眉宇间与董婉婷又有几分相似严寅亮看着面前的佳人激动不已。

洞房花烛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几度春宵一夜无话。

翌日夫妻二人拜过双亲。严寅亮如今已成家却仍惦记着香儿他想不如按董小姐之托将香儿接到家中认作妹妹。拿定主意便拉着顾莲来到房间将自己与董婉婷爱慕董婉婷又如何自寻短见以及香儿的身世和盘托出并道“香儿与董小姐情同姐妹如今孤身一人我想将她接到家中当作妹妹对待日后再帮她寻一户好人家。”

顾莲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便道“既是如此相公快去将香儿接来住下。”

见妻子如此深明大义严寅亮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慌忙道“谢谢娘子我这就去接香儿。”言毕匆匆离去。

严寅亮来到董府见侧门虚掩便推门而入。来到董婉婷的房间四处寻找却不见香儿。他环视室内见梳妆台上有一字条“严公子小姐离世十载我已守了小姐十年今返回故乡另谋生路望公子保重。香儿留笔。”

拿着字条严寅亮悲从心来。他想香儿命苦打小母亲去世靠父亲拉扯长大。刚十二岁父亲又患病离世辗转流落到董府服侍董小姐左右董小姐自尽她又独自一人守了十载真乃重情之人天下少有。

接香儿未果严寅亮内心愧疚总是愁容满面。幸而顾莲体贴周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像极了死去的董婉婷严寅亮得到寄托渐渐振作起来。

辗转又到科考顾莲忙着为严寅亮打点行装缝制行囊。那一晚顾莲坐在灯下忙着缝制严寅亮爱怜地看着妻子久久不语。

顾莲抬头瞧见丈夫热烈的眼神娇嗔道“都两年了还没看够啊”

严寅亮道“莲儿你越来越漂亮了我一辈子都看不够。”

顾莲道“只怕你谋得功名就不要我这个黄脸婆了。”

严寅亮起身严肃道“莲儿我对天发誓——”

顾莲打断道“谁让你发誓了只要你爱我、爱这个家就足够了。”继而说道“相公我们住在这山旮旯里自由自在。你不考取功名我们一样也可以过得和谐美满”

严寅亮沉默不语。

见严寅亮默然不语顾莲改口道“我和爹娘都支持你望你一试中榜光宗耀祖。”

严寅亮依偎顾莲坐下道“莲儿我谋求仕途乃为天下百姓并非贪图个人的功名利禄。无论如何望你支持我。”

顾莲虽出身寒门却也知书达理说“夫君胸怀大志此番应试定能中榜。”

初春三月风中带着些许凉意点点绿意彰显生命的气息。夜幕降临群山如黛。天幕似乎垂落于逶迤的群山之间与天空连成一片。

夜幕越来越浓。深山之中不时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在万籁俱寂的群山中更显空旷凄凉。严寅亮一路奔波艰难爬到山顶十分疲惫。他想今日怕是要露宿山谷了正悲叹间忽见山谷中传来一束微弱的光。他忙摸索着朝亮光处走去。

距离亮光处愈发近了严寅亮见前方有一座茅屋亮光正是从土墙上的窗户透出。他忙轻叩柴门门“吱呀”一声敞开一条缝一位老妪探出头来问道“何人”

听到问话严寅亮忙答道“晚生乃进京赶考之人身处荒郊野岭无处借宿请老人家行个方便让晚生借宿一晚。”

老妪听完朝严寅亮上下打量了一阵说“快进来吧”

进得屋来严寅亮见篝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约七旬的老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见有人进屋老翁急忙招呼道“年轻人快坐下来暖和暖和。”说完忙将一根木柴丢入篝火之中。

那男子开口道“敢问兄台哪里人氏今欲去往何处”

严寅亮见那男子额骨高耸两颊凹陷像是大病初愈眼中满含热情与诚恳便坦诚相告道“兄弟乃印江农场阳坡人氏姓严名寅亮。今欲进京赶考夜间赶路至此无处借宿便循着亮光找到这里。”

听罢那男子问“兄台哪年中举”

严寅亮道“己丑恩科。”

那男子若有所思似在回忆什么。

严寅亮问道“兄台今往何处”

那男子道“兄台我和你一样也是进京赶考一路行来无处借宿在老人家这里借住一宿。你我同进京赶考不妨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严寅亮忙道“还是兄台想得周全我亦有此意承蒙兄台不弃我俩结伴而行不知兄台贵姓家住何处”

那男子答曰“我姓秦名坤也是司南府辖之人。”

正闲聊时老太太端来一大锅洋芋,说“我们老两口吃惯了这些食物眼下家中已没有别的招待二位二位凑合着吃点儿吧”

严寅亮道“老大爷打扰您了给你们二老添麻烦了。”闻到香味严寅亮感觉腹中饥饿。之前在泉边喝水时他便想吃点儿东西怎奈烦心事一桩桩袭来忘记了饥饿。

二人饱食一顿夜色已深。老翁将家中仅有的一张床让给严、秦二人自己抱来茅草铺在地上躺下休息。

严寅亮见状忙去搀扶老翁道“老人家年事已高怎可睡在地上我等借宿只求寻个避风之处。”说完将老翁扶起。

老翁道“年轻人我幼时习过相面之术见你眉清目秀说话得体日后必将是有福之人。我这把老骨头风里来雨里去已活不了几年不怕折腾。你二人皆是进京赶考之人一路颠簸必定辛苦睡在床榻之上多少还是舒服一点儿。还是赶快到榻上歇息吧”说完又将严寅亮推到床边。

如此你推我让好一阵严寅亮争执不过才勉强躺下。

严寅亮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见秦坤也未入睡便道“这千百年来的科举制度弊端甚多我虽不为功名利禄却愿为庶民谋福不得不步入这科考之路。许多士子受科举制度的限制倾家荡产我的同乡王秀才为求一试中举送宝物、变卖土地荡尽家财那些官员收礼却不办事王秀才最后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有甚者老死科场想来令人悲痛。”

秦坤闻后道“兄弟你乃幸运之人我比你年长几岁考取举人已是多次应试。此乃朝廷制度我等又能如何?”

严寅亮接着道“科举制度虽为朝廷制度却是陈年枷锁禁锢天下士子的思想又如何兴邦富国。如今蛮夷在国内经商攫取大量财富庶民贫困交加衣食不保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有何人为他们着想。”

秦坤叹道“那些朝廷大员只知溜须拍马讨好皇太后不为庶民谋利实在可悲”

二人谈得投机你说我答直至半夜。

山里的空气清新爽洁。拂晓薄雾萦绕天地空蒙鸟儿婉唱。严寅亮与秦坤辞别二老急急上路。

老翁送行至竹篱外指着面前的一座大山说“翻过这座山再过一大片洼地之后再爬一座山即可到达集镇。这条路不常有人走崎岖难行可却比大路近一个时辰。”

临别时严寅亮和秦坤千恩万谢。

中午时分二人赶到了一个集镇。这集镇处于一山垭间两旁群山逶迤连绵险峻高耸。山垭口一道高耸的城墙镶嵌在两山之间。城墙年月久矣风雨剥蚀墙体已变得如同大山一样墨绿。进得城来但见大小店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二人草草就餐急忙赶路。

晓行夜宿颠沛劳累。连日来的相处二人愈发了解彼此推心置腹、志同道合遂跪拜苍天结为异姓兄弟。

在开考前三日二人终到达京城。

三场应试严寅亮认真作答字迹工整、娟秀、洒脱。考完会试二人在京等待发榜。

连日的等待与煎熬终于到了发榜的日子。严寅亮与秦坤都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但严寅亮却在皇榜上看到了同乡好友戴锡之的名字不觉一阵惊喜自言自语道“戴弟果然中了。”

秦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道“谁中了我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啊”

秦坤指着榜上戴锡之的名字道“这位是我同乡好友本与我相约一起赴京应试怎奈我家中有事耽搁没有结伴同行。我虽未能榜上有名但结识了秦兄亦无憾矣。”

在榜前折腾了一阵子严寅亮倏然想起与戴锡之结伴同行的同乡好友王保民。他又从头到尾细看仍未发现王保民的名字不由叹道“王弟与我一样仍没有中榜看来仕途确实难求啊”

一旁的秦坤沮丧不已想着寒窗数载就为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谁料仕途坎坷功名难求此番榜上无名却要如何面对江东父老

见秦坤愁眉不展严寅亮劝慰道“兄长切莫悲伤自古以来中榜者中有真才实学者亦有不择手段者无兴邦富国之才何以为官你我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因一时不中而悲泣古人云‘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应试亦如行军打仗天下没有常胜将军只要有真才实学何必执着于一时的成败得失。”

秦坤见严寅亮说得有理见他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叹道“贤弟啊愚兄一时伤感有失体态让贤弟见笑了。”

严寅亮道“兄长莫出此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悲欢离合乃情之表现兄长直爽敢爱敢恨实为难得。”

二人遂回到客栈各自收拾行装准备不日返家。

严寅亮本来是要去寻同乡好友戴锡之可京城之大要寻一人谈何容易。况妻子即将生产自己又未中榜切不可两者皆失遂打定主意回家照顾妻子。

翌日二人正结算房钱一戴花翎之人带着两名士兵来到客栈向客栈老板打听了一番找到严寅亮道“我此来宣读贡院主考官的裁定严寅亮字迹丰腴洒脱着留国子监。”

严寅亮应试不中原本想着妻子即将生产正盘算着返家照顾妻子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步入仕途的机会自不想放弃。想着兄长秦坤返家时须经司南府地便草草写就家书托秦坤捎带回家说在京安排停当不日便返家。

时值盛夏山峦绿滔涌动。田野里农人忙着栽插话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景象。顾莲临近分娩不能下地干活带着女儿在家料理家务。女儿严婷已有三岁长得清秀伶俐在院内玩耍。顾莲在屋内不时招呼道“婷儿别跑远了。”

忙碌一阵顾莲顿感疲劳便坐在床沿上歇息。这时女儿严婷在院中呼喊“娘有人来了。”

顾莲暗思左盼右盼丈夫终于回来了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她挪动脚步来到门边见一位陌生中年男子背着行囊满脸愁云。

中年男子正是秦坤他自京城一路奔波终于到了司南府地界向人逐番打听总算寻着了严寅亮的住处见严宅门口站着一个大肚子的妇女料定必是严寅亮的妻子便俯首道“敢问是弟妹吧”

顾莲诧异道“你是……”

秦坤忙答道“我同严弟在赴京路上相识结为异姓兄弟。我姓秦名坤比寅亮年长。此番前来代严弟传个信。”说完忙打开行囊取出书信递给顾莲。

顾莲忙将秦坤迎进家中落座沏茶做饭好生招待待秦坤用过饭之后关心道“兄长此次赴京应试不知结果如何”

“我与严弟都未中榜所幸主考官尚不昏庸严弟被留国子监。”秦坤道。

顾莲道“国子监……”缓了一口气接着道“相公能在京城立足就好”

严寅亮在国子监报到之后打点住处布置停当已过半月。他挂念妻子向司业告假急忙返家。这日来到芙蓉镇天色渐晚便寻了一间店铺住下。

严寅亮住在店中怎么也睡不着推窗眺望月光如注给山川原野披上乳白色的轻纱。月夜下的小镇安宁祥和灯光点点。他坐在床沿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入室内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翌日天还没有亮严寅亮早早起床结账离店直奔家中。

夫妻见面互诉衷肠。得知严寅亮留国子监严家上下自是好生庆贺了一番。

顾莲刚生产身子虚弱静养数日后严寅亮带着一家老小晓行夜宿几经劳顿终于返回京城。

却说国子监内置祭酒、司业等官员掌监生的教学和考试。设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作为讲习之所。各类取得入监学习的人员入监前须经考试贡生取在一二等监生取在一等者方能入学。学生分为内班、外班均有定额。无论内外班生每月皆发给膏火银。内班住监内外班上课时到监。但实际上这种教学制度年久日渐废弛内班监生一般科考时才到监外班更是形同虚设。

严寅亮为崇志堂监生每月靠膏火银度日。他刻苦攻读一段时间后考中宗室官学教习兼南学斋长。

却说国子监广业堂一教习姓罗名有成。年愈四十腰圆臂粗是当朝大太监李莲英的亲戚。

初到广业堂罗有成邀请严寅亮到府上作客严寅亮平日里甚少饮酒很少参加应酬屡屡推辞。

罗有成想这严寅亮似乎已有靠山自以为是不愿与自己交往。他气不打一处来这日便找上门来对严寅亮道“兄弟几次搪塞莫不是看不起我罗某人。”

严寅亮看罗有成面露不快转念细想别人出于好意几番邀请自己几次推辞已是不近人情便道“兄弟如此盛情我若不去岂不是不知礼仪。只是兄弟我不擅饮酒恐坏了气氛还望兄长海涵。”

罗有成见严寅亮应承当即备轿与自己一同回府。

罗府辉煌气派豪华别致回廊曲径假山花园相得益彰。来到宴客厅二人分宾主就座丫环奉茶罗有成唤来管家安排晚宴。

严寅亮品过茶后道“罗兄这茶可是上等珍品啊”

罗有成笑道“看来兄弟是品茶高手可品出是何茶吗”

严寅亮又呷了一口细细品尝但觉那茶浓而不腻香而不庸让人回味无穷。他想贵州、云南、福建皆有好茶可都没这般味道。品过一阵后严寅亮颇为自信道“此茶不是本国所产。”

话音刚落罗有成道“贤弟果然见多识广这茶出自关外是番外之人献给太后的贡品。除了一些王公大臣能够享受到普通人想买也买不到。”

罗有成见严寅亮品茶技艺十分老到心想他定是有钱有势之人于是举止之间更加殷勤。

二人呆坐片刻罗有成突然道“我赋诗一首已书就裱成还请贤弟赐教。”说完命管家到书房取来书法摊于桌上请严寅亮鉴赏。

严寅亮见是一首七律诗却不押韵语言苍白意境寡淡。再看那字僵直呆板平淡无奇。

罗有成夸夸其谈道“贤弟此乃为兄得意之作。”

严寅亮暗忖身为国子监教习作出如此平仄不对韵的诗作再看那书法连基本的功底都不具备何谈得意之作他如此水准竟能在国子监执教看来国子监真是良莠不齐。

见严寅亮沉默不语罗有成以为严寅亮被自己的作品震慑愈发得意道“贤弟此作如何”

严寅亮忙道“好好。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时管家禀报晚宴已备好。严寅亮便跟随罗有成经回廊来到花园见花园中奇花异草甚多或绿叶茂盛或花艳色鲜。池中莲荷鲜艳欲滴。池中有一小亭飞檐翘角。但见那亭中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鸡鸭鱼肉皆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肉类满满一大桌真乃食则山珍海味穿则绫罗绸缎难怪杜甫早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词再看亭内四名丫环分立四角好不艳丽。

严寅亮落座之后丫环忙上前斟酒严寅亮不擅饮酒只是碍于罗有成盛情喝了两盅。只闻罗有成“啪啪”拍了两下手几名舞女翩翩起舞。严寅亮无心欣赏道“兄长事业有成功成名就你这名字起得好啊”

罗有成道“唉贤弟啊别提了我爹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功成名就可我从小就不喜学习哪来功名。我这教习之职也是我亲戚李莲英给的他是我大舅的姨妈家的亲戚。去年他问我愿不愿去做都察使我说在京城呆惯了不愿去外地做官。后来他便给我安排了国子监的教职。”

严寅亮暗想那李莲英不是当朝太监总管吗罗有成既与他有亲难怪写的诗寡淡无韵却仍能在国子监任职。这堂堂国子监有如此之教习岂不误国误民

酒至半酣罗有成突然道“贤弟朝中可有何人为官”

严寅亮支吾不答匆忙转换话题。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席间歌舞不断。待罗有成抿了一口酒拍了一下手掌歌舞旋即停止。

这时从台下走来一位姑娘那姑娘蒙着面纱径直走到严寅亮身旁立于其身后低头不语。

罗有成哈哈笑道“贤弟这女子是为兄特意为你找来的二八妙龄美艳不可方物更为难得的是她还是处子呢特送与贤弟。”

严寅亮忙拒绝道“家有糟糠之妻怎可另寻新欢”

罗有成笑道“贤弟你将此美人纳为小妾岂不美哉”

严寅亮恐罗有成继续劝他纳那蒙面女子为妾忙拱手告辞。他路过蒙面女子身旁的时候觉得此女的身形似曾相识顿了顿加快了脚步。

罗有成借着醉意匆忙起身举步不稳摇来晃去哈哈大笑道“贤弟愚兄知你今日拘泥没有完全放开不然佳人在侧你怎会不动心改日愚兄定让人给你送到府上。等你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为兄今日的一番美意啊”

严寅亮回到家中惊魂未定顾莲见丈夫神色慌张急问其故。严寅亮本不想说又怕罗有成将那女子送上门来到时候恐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便将罗有成几次邀请自己几次拒绝最后碍于情面赴罗有成家作客罗有成送女等事悉数说出。

顾莲听后道“相公自古以来有权有势者皆有三妻四妾依你说来我看罗兄盛情你就随了他吧如此他才不会小觑你啊若是相公执意不要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必定会愈发轻视你这可对你日后在朝为官不利啊”

严寅亮道“莲儿你我情投意合我乃憎恶封建礼仪之人三妻四妾是迂腐之举我习业国子监乃为日后打算岂是贪图享受之人有你陪伴此生足也我绝不再娶妻纳妾。至于官场相处之道为夫日后定当努力学习若是非得与如此不学无术之人为伍这官不做也罢”

顾莲见丈夫情真意切打趣道“此等好事别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看来你还真是迂腐。”

打消了顾莲的顾虑严寅亮心里仍不踏实道“倘若罗有成真将那女子送来我该如何是好”

顾莲说“相公既然不愿纳妾我们贫困人家劳动惯了也用不着丫环我看还是将那女子认作妹妹免得被那些臭男人糟蹋。相公不是想认香儿为妹妹吗此番寻她不着如今我们既然与这女子有缘何不认她做妹妹也好了却相公一桩心事”

顾莲不说不打紧这一说倒是提醒了严寅亮。他总觉得站在身旁的女人似曾相识适才慌忙离去并未细辨难道真是香儿但转念一想罗有成说那女子二八妙龄算起来和香儿的年龄不符莫不是罗有成信口开河存心戏弄自己。严寅亮越想越乱决定探个究竟。

这日司业、教习齐集。严寅亮忙向罗有成打听罗有成笑道“贤弟愚兄让你将那女子领回去你却慌忙离去如今却等不及了要知那女子底细你自己问她去吧”

一旁的一班人也跟着嬉闹道“严弟正值壮年一个女人怎么够用多一个女人多一种味道。况那女人年轻美貌勾魂摄魄他如何放心得下。要做正人君子又难奈寂寞真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严寅亮打听不成还被戏弄一番他隐隐觉得那女子就是香儿。原是怕罗有成送上门如今却昐着他送上门。一连几日见罗有成没有动静严寅亮只得硬着头皮找上门对罗有成道“兄长何时将那姑娘送给小弟或是小弟去府上小叙再与那姑娘相见。”

罗有成鄙夷道“严寅亮啊严寅亮我说你一个寒门之子还想纳妾真是痴心妄想。”

严寅亮愣道“兄长那姑娘不是你说要送给我的吗如今怎么反倒数落小弟的不是。”

罗有成说“送给你做梦去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严寅亮一头雾水为了打探那女子的下落只得委曲求全道“兄长小弟为人处世不当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罗有成道“你说话做事都很周到只是不该有非分之想。我和你非亲非故更不是你兄长日后不容你如此称呼。”说完扬长而去。

严寅亮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才悟出了一些端倪罗有成想必是了解了自己的身世方才会如此待他。他想此种势利小人不结交也罢只是罗府中的那位姑娘不知究竟是何人。

广业堂内班有监生数十人官宦子弟甚多平日听讲者寥寥无几。既为人师当履师道严寅亮意欲兴学纠风。他找到司业姜蒿说出内心想法。

姜蒿不问正事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嘲讽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没闲工夫和你一起折腾。你做得再好若朝中无人关照也别想当官。给你一根鸡毛你还真把它当令箭啊”

严寅亮遭受嘲讽心中郁闷原本想尽心竭力尽为师之道不想那些监生我行我素沉沦怠慢不到堂听讲而教习们却置之不理、不闻不问兴学纠风非自己能力所及。想着一班人冷嘲热讽愈发心灰意冷。他思来想去暗下决心只有勤学苦读再次参加科考求得功名方能出人头地以偿心中抱负。

严寅亮纠风治学遭受嘲讽在庞大的国子监里成为祭酒、司业取笑的话柄。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反觉严寅亮迂腐。当这件事情传到翰林院编修高熙哲的耳中他连声赞叹道“有识之士有识之士啊若我大清皆是如此忧国忧民之人为官何愁蛮夷不灭”

月光如注明月满圆又是一年中秋夜。国子监司业翁润邀来文友齐聚府中举杯把盏、谈诗论画。席间翁润向故旧一一介绍严寅亮高熙哲闻之喜出望外。他正愁无人引荐拜访严寅亮不想正可借此机会结识。

经翁润的引荐严寅亮和高熙哲终才相识二人自是一番寒暄。

高熙哲举杯道“素闻贤弟力制歪风意欲整顿学风高某万分佩服。”

见席上都是可信之人严寅亮愤慨道“堂堂国子监朝廷最高的官学怎奈是藏污纳垢之处诸多祭酒、司业不施治学之术不树正直之风不立为师之道不育治国之才。沉溺酒色贪图享乐尸位素餐误国误民”既而将目光转向高熙哲道“高兄吾虽有心整治学风然心有余而力不足那罗有成等人依附权势对我百般嘲讽。庞大国子监多为应和之辈我倍感孤单。”

高熙哲安慰道“贤弟不必懊恼如今这朝廷上下裙带关系甚多群臣结党官官相护。如此根深蒂固之陋习一朝一夕难以改变。我等正直之人手无实权又如何力挽狂澜”

严寅亮叹道“高兄真知灼见一语说中要害小弟佩服。”

圆月当空洒在翁府花园。盏盏灯笼闪着红光将一座花园围在中间。许是花园狭窄花园中没有假山靠西有一株高大槐树树冠茂盛。槐树边的花池在月夜里泛着银光。靠着花池围着筵席文人雅士推杯换盏畅叙友情。

整座翁府小巧玲珑四合院中人影憧憧热闹非凡。

不知是谁吟诗一首

自古牛郎恋织女

一年一度相逢难。

可恨王母强作梗

又喜鹊桥架银河。

严寅亮饮了一杯酒应和道

七月七日喜相逢

天河当作爱河游。

王母法力定天律

两心切切盼邂逅。

此时圆月爬上树梢落在花池摇曳池水中朦胧如幻的嫦娥仙子飘逸欲出。

严寅亮落座的地方正好靠着花池。此情此景严寅亮思绪纷繁伤感不已陷入回忆之中。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正依偎着董小姐坐在花池边拉着她的纤纤玉手说“小姐你到哪里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怎的瘦了”

严寅亮的举动弄得同坐友人莫名其妙。

高熙哲见状有些慌张。难道严寅亮中邪了不成他使劲拉严寅亮的手严寅亮紧紧捏着高熙哲的手道“小姐不要抛下我。”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严寅亮蓦然回过神来见自己拽着高熙哲的手自知失态忙道“高兄小弟不胜酒力酒后失态还望见谅。”

高熙哲道“我等倒是无妨只是担心贤弟身体恐有不适。容愚兄冒昧地问一句严弟口中的小姐到底是何人。看严弟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竟会是如此痴情之人。”

严寅亮道“高兄见笑了少年风流之事不值一提。佳人已逝时常勾起往事面前的荷塘景致与佳人那年自沉荷塘如此相似严某不免有些情绪低落。再加上前日碰到与故人十分相似的朋友因担忧她的安危所以心绪烦乱方才才会失态。”

高熙哲惊道“莫不是与前日在罗有成府里传出的那件事情有关那个叫香儿的女子可是严弟的故旧”

严寅亮道“高兄怎知那女子叫香儿我正在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因此事涉及到严某的名声不敢张扬所以暗下里查访并没有什么结果。”

高熙哲道“不瞒贤弟我一直关注着你那日你在罗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托人私下调查才得知那女子叫香儿是司南府印江人氏。”

一旁的翁润补充道“那女子三十出头艳丽非凡。”

严寅亮道“果真是香儿!我怎会如此马虎”

高熙哲道“严弟怎如此紧张”

严寅亮觉得事已至此他急于寻找倾诉的对象遂将董婉婷以及自己欲认香儿做义妹的故事悉数讲来众人听完一阵悲叹愈发敬重严寅亮的为人。几人借着酒兴遂结为异姓兄弟。

光绪十七年庆亲王奕匡寿诞。

庆王府的长史一一安置后却不知该安排何人书写寿联。他告知庆亲王庆亲王道“汝可到翰林院寻翰林编修高熙哲他必能书写。”

长史来到翰林院找到编修高熙哲高熙哲忙于手中事务难以脱身又不好回绝只好应承下来。高熙哲自知书法水平一般正左右为难之际想起严寅亮书法水平颇深便托他书写寿联。

寿诞之日京城大小官员各备厚礼纷纷上门祝贺。庆王府人来人往府中仆人抬着客人送的彩礼在府中来回穿梭送往后房。长史、管家、仆人忙得不可开交。

寿宴规模之大自不必说。

庆亲王见了寿联赞不绝口。他派人将高熙哲带到书房问“此联是何人书写”

高熙哲道“国子监宗室教习严寅亮所书。”

庆亲王道“熙哲啊你想好了再回答你可知我为何命你书写寿联”

高熙哲答道“王爷心意难测下官愚钝并不知情。”

庆亲王沉声道“熙哲你虽为翰林编修但官职低微人微言轻本王念你是可造之材几次想要提拔你召你为参谋你都毅然拒绝。这次本王只是想借书写寿联之机提拔你。你可知书法尚在其次本王说好谁人敢忤逆本王的意思。这只是一个眉目本王只是想提拔你而已。你既已答应替本王办差为何却说寿联并非你所写”

高熙哲惶恐道“下官谢王爷抬爱只是这寿联确实并非我所写写这寿联之人乃我好友国子监教习严寅亮。”

庆亲王哈哈大笑道“哦你不是自认清高吗怎么会和身份如此低微的人打交道本王素闻国子监乃藏污纳垢之地你怎的自甘堕落”

高熙哲道“王爷有所不知严寅亮抱负远大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时运不济屡次科考不中未曾得到朝廷重用。他尤善书法其书法造诣可比肩前朝书圣王羲之宗各家之长独树一帜。”

庆亲王道“国子监竟有如此人物本王耳目众多此事倒是疏忽了。不过眼下正有一事需严寅亮效力。本王得知太后广召朝中书法家题写颐和园匾额及园中楹联南书房、上书房及各大翰林和王公大臣的题写皆不称意本王想可让严寅亮试书呈献。若果如你所说此人必能得到太后重用届时让其投于本王门下为我效力。”

高熙哲道“严寅亮书法功底深厚技法娴熟定会不辱王爷所望。”

庆亲王道“太后亲自主持御前恭书。严寅亮官职低微御前献书恐授人以柄。”少顷庆亲王接着道“将榜联等内容发交严寅亮参阅在馆舍书就后再交由本王转呈太后。”

得庆亲王口谕高熙哲不敢怠慢匆匆找到严寅亮道“恭喜贤弟。”

严寅亮道“高兄严某何喜之有”

高熙哲道“你可记得上次我托你书写寿联那寿联是为庆亲王写的。贤弟为庆亲王书写的寿联倍受赞赏。如今颐和园修缮完工太后诏谕朝中书法家题写匾额皆不满意。庆亲王见你书法造诣颇深令你题写。”说完将榜文递给严寅亮。

严寅亮闻言惊愕不已心想自己怎会如此好运。

高熙哲见严寅亮呆立不语亦不伸手接榜文忙道“贤弟不必担心此次有庆亲王帮忙贤弟的书法必会受到太后赞赏。况且贤弟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何不放胆一试如此天赐良机是多少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啊”

闻此言语严寅亮陷入沉思。寒窗数十载已过而立之年尚未中榜。倘若能求得一官半职定当殚精竭虑躬身亲行造福于民。沉思片刻严寅亮道“既是王爷口谕严某定当尽力从事。”

却说慈禧太后自从巡视清漪园后甚觉工匠修缮速度太慢着令内务府增派人手加快建造进度。慈禧挪用巨额海军军费修缮清漪园将其作为避暑之所。她认为“清漪园”名称不雅才被西夷损毁便将此园取名为“颐和园”取其颐养太和之意。

春去秋来丹桂飘香。颐和园修缮竣工慈禧诏谕朝中书法圣手写“颐和园”匾额翰林王公争相御前恭书慈禧看后均不满意。

慈禧在乐寿殿埋怨道“我朝乃书法大国远有王羲之等六朝大家近有唐宋书法堪称国粹。如今满朝之中竟无一人有此造诣尔等呈上来的这些字不是单一就是臃肿与园林的别致玲珑甚为不配。”

李莲英见太后不悦一边给她捶背一边道“太后莫急说不定哪天就有人送来称心如意的匾额和楹联。”

慈禧怒道“满朝王公大臣、翰林学士皆不如意又有何人送来佳作”

见慈禧发怒李莲英即刻退出殿外。刚到殿门见庆亲王急匆匆赶来道“李公公快去禀报太后本王有匾额献阅。”

李莲英听后忙小跑进殿。见太后正斜靠在龙椅上满朝大臣皆已散去便吞吞吐吐道“启禀太后。”

慈禧呵斥道“没见哀家正在气头上吗何事”

李莲英说“启禀太后庆亲王有书法呈上。”

慈禧转怒为喜道“快传庆亲王。”

庆亲王进得内殿忙呈上匾额、楹联。

慈禧阅后连声说“好……好……好……朝中果然有书法高人。这‘颐和园’三字圆润健美看上去祥和安泰与园中玲珑建筑、别致假山、奇花异草相得益彰不知此作出自何人之手”

庆亲王躬身道“此匾额、楹联出自国子监宗室教习严寅亮之手。”

慈禧又问“此人官居何位”

庆亲王答道“此人现无官职。”

慈禧道“此人书法功底深厚颇具学识哀家意欲提拔不知庆亲王可有提议”

庆亲王想兵部正缺耳目于是道“臣弟听说严寅亮刚正不阿现兵部亟待整顿他可当兵部给事中一职。”

慈禧懒洋洋道“就依庆亲王所奏吧赏银一百两赐龙纹玉章下去休息吧”

庆亲王忙领命而去。

严寅亮题写“颐和园”匾额、楹联的消息不胫而走满朝文武大臣、翰林学士纷纷到园中观看见那字体圆润清秀赞赏不已。

国子监的祭酒、司业、监生纷纷道贺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拱手道贺道“严兄果然深藏不露啊朝中书法者甚多却无人能与你一较高下如今你得太后赏识被提拔为兵部给事中又得太后赐龙纹玉章真乃国子监荣耀”

高熙哲得知严寅亮被太后赏识喜形于色当晚备好酒菜邀严寅亮到府中庆贺。

酒过三巡严寅亮道“此次得蒙兄长举荐题写‘颐和园’匾联被太后赏识乃兄长之功矣兄长高风亮节将此美差交与小弟小弟万分惭愧。”

高熙哲道“贤弟书法超群能博得庆亲王赞赏和太后的赏识自是理所当然的。如今贤弟被提拔为兵部给事中官场不易与日后可要小心行事。至于你四处寻找的香儿愚兄已得到确切消息她已离开京城若是有缘他日你们必会再见的。”

严寅亮感激道“若是没有兄长推荐严某必不会得到太后赏识。玉成之恩严某必当铭记在心。”

自严寅亮官拜兵部给事中后登门求书者络绎不绝。热闹数十天后严寅亮方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这段时间同乡好友戴锡之并没有来府中走动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日严寅亮早早起床来到戴府轻敲府门。见无人回应他又重重地敲了几下。他不禁自怨自艾道“这几日忙于应付求书之人却忘记了同乡好友戴锡之。他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啊”想自己恭书颐和园名震京师王公大臣、庶民百姓悉知友人都忙着登门庆贺戴弟不会不登门拜访难道他已回乡可戴弟与自己乃同乡回乡理应辞别他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戴弟……他不敢往下想。

这时府门响动继而从门缝中伸出一个脑袋看那神态像是一个书童。严寅亮忙道“请问戴锡之在吗”

那书童道“敢问是严寅亮先生吗”

严寅亮忙道“正是。”

那书童“吱呀”一声拉开门道“先生快请进吧我家主人盼望多时了。”

严寅亮问道“你家老爷知道我今日要来吗”

那书童道“我家老爷卧床多日时常念叨先生。自老爷卧病之后甚少有人前来探望。先生方才敲门声如此急促我猜先生必是我家老爷时常挂在嘴边的严先生。”

严寅亮急切道“你家老爷怎样呢为何卧床多日”

那书童含泪道“严先生我家老爷已病了多日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严寅亮闻后脑袋嗡嗡直响。

严寅亮道“老夫自认在唐继虞那边还能说上一些话至于袁祖铭那边全靠贤弟了。老夫修书一封你代为转交唐继虞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纳你忠言。”

卢焘道“老先生书法造诣精湛已是各路军阀的座上宾听闻唐继虞都督三请老先生出山老先生能辟而不受可见唐继虞都督对老先生十分器重能得老先生帮忙此事必定能如我等所愿。”

卢焘遂带着严寅亮的亲笔信星夜赶往都督府面见唐继虞。

见到唐继虞后卢焘将严寅亮的亲笔信呈上。唐继虞打开信件只见上面苍劲有力的笔调写道

唐大都督在上

朽感都督之德然年近古稀抱恙多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与都督一道跃马涉溪尽览黔地风光实为憾矣。都督素有大志秉兄之家业另起炉灶如今已成气候独掌一方。朽古稀之年近年见黔地屡起战端痛心不已恨皮囊老矣未能效其左右。清廷已没神州大地风雨飘摇群雄并起昔有袁贼妄想一统觊觎神器。然西学渐进民主已是众望。粤地凤仙组阁同盟欲君主立宪吾虽为前清遗老食君俸禄然知清廷大势已去我等匹夫万不能抱复辟之心效张忠武愚昧之举涂炭生灵。

时各路诸侯意在北伐都督当目光长远万莫图黔地一隅而失天下黔地山高路远非帝王之都都督当随军北伐再建大业如此百姓幸甚天下幸甚。

严寅亮拜上

唐继虞看完信久久不语。

卢焘道“大都督如今各路军阀各自为阵争来斗去百姓苦不堪言一旦重燃战火黔地将会变成一片废墟我等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保护百姓平安为己任岂可为争权夺利而连累无辜百姓卢某不才恳请大都督退出黔地挥师北上逐鹿天下。”

唐继虞道“你要我退兵贵州是想让我将贵州拱手让于袁祖铭吗”

卢焘曰“不然。都督退出贵州我当说服袁祖铭出师北伐。”

唐继虞道“何以为证”

卢焘说“只要都督守信不出十日我定让袁祖铭挥师北上。”

唐继虞说“好看在严先生的情分上依你所言袁祖铭若北上本都督定撤出贵州。”

卢焘随即马不停蹄昼夜兼程急弛七天七夜到达重庆见了袁祖铭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方说服袁祖铭北上。至此贵州暂时远离了战乱百姓闻讯好不欢喜。

除却烦心事严寅亮心情愉悦想贵州能暂时远离战乱乃卢焘相助时卢母去世遂带着妻子前去吊唁。

卢母墓地位于大西门金锁桥。卢母病逝时卢焘被孙中山委为大本营顾问高级参谋闻母辞世即回贵阳守孝期满拟抚灵柩回乡安葬。周西城再三挽留将大四门外金锁桥一亩多地赠作墓地取名“慈母园”。

祭祀完毕严寅亮对着墓碑叹息道“卢贤弟不谋私利不慕荣华忧国忧民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仙逝却不能叶落归根安息于异乡实在教人悲叹啊”遂提笔疾书对联于墓地上联道“春晖寸草夜郎道”下联道“明月梅花慈母园”。

民国二十二年严寅亮痼疾复发病入膏肓友人闻讯纷纷前来探望。弥留之际严寅亮想自己漂泊一生苦苦挣扎终未能遇到明主终未成器。回望过去人生种种凄苦、失意以及因封建礼仪、科举陋习带来的遗憾挥之不去。

除此之外京城皇家园林“颐和园”的匾联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也许这便是漂泊一生的回报亦是苦苦挣扎的慰藉。他倏然想起慈禧太后赏赐的玉章“宸赏”、“蓬山留翰”、“恭书颐和园匾联”遂让妻子取来仔细端详。或许是玉章的光芒太过耀眼不久他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带着遗憾离世。

进得屋来只见榻上躺着一人那人目光呆滞看上去衰老了许多似已年近六旬。

严寅亮以为那人并不是戴锡之转身欲走那书童道“严先生这就是我家老爷啊”

此时床上的那人努力想支起身子却始终没有成功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严寅亮忙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低头细看这才确信眼前之人正是几月未见的同乡好友戴锡之。

严寅亮一时不知所措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戴锡之红润的脸颊如今已黝黑如炭三十多岁的壮年竟似垂垂老矣的六旬老人。

从戴锡之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严寅亮才知戴锡之身染重病且情况愈来愈糟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已活不过几日了。

严寅亮大呼道“苍天你为何不公为何好人多薄命”

三天之后戴锡之病殁了。

严寅亮得到消息后悲痛万分。友人功成名未就英年早逝。在偌大的京城尚未立足便客死异乡九泉之下的他如何能长眠。都说叶落归根土家人更是如此。思前想后严寅亮毅然辞官决计千里送灵柩扶丧归故乡。

严寅亮置换了一口棺木买来一匹骡子打理好一切。待顾莲收拾停当给儿子、女儿各自披上了孝布一家四口便启程了。

一路马不停蹄兼程赶路出城镇、过乡村经大道翻山峦。家小同行颠沛流离。夜宿旅店棺木不能进店严寅亮安排妻小去客栈投宿独自守护棺木。

赶到戴锡之家乡他已是筋疲力尽、疲惫不堪。

戴父得知噩耗哭喊道“天啦这是上辈子造了哪门孽咋叫白发人送黑发人呢”说完晕倒在地。

众人抚胸、喂水好一阵儿戴父才缓过来。他挣扎着坐起来痴痴地望着众人好一阵儿才蹦出一句话“烦劳各位帮忙为我儿操办丧事”。

由于戴家族人甚少严寅亮只得主持所有事务他一面着人请来阴阳先生择定葬日通知戴家的亲戚朋友一面安排酒席事务。

阴阳先生在堂屋里灵堂边设了念经作法场所在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旧书。竹竿搭成的“门”字上方插着黄纸白纸做的旗令族中小辈尽皆披麻戴孝白布裹头。左邻右舍在堂前、院坝间穿进忙出房子周围摆满了旗笼幡伞、纸人纸马。

戴锡之尚未成家只得由族中的小辈跪在灵前严寅亮伫立一旁只听阴阳先生手指额头上方念念有词、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偶尔才听到一些熟知的名词都是戴锡之过往的辛酸以及魂归地府后的祈祷之词字字催人泪下句句饱含悲泣。

严寅亮伫立一旁神情憔悴。道士先生见他无事便叫他帮忙抄写经文。

严寅亮提笔运腕按照要求奋笔疾书。

那道士先生看了啧啧称赞道“好字……好字……”

严寅亮名震京师京师老少皆知。土家人守着山村过日子几乎与世隔绝又怎知眼前的这位乡梓就是被当今慈禧太后赏识、朱批录用“颐和园”众多匾楹联的旷世奇才呢。可饶是如此此番族人的夸赞却并不能让他快慰人生真是祸福难测他做梦也想不到同乡好友竟会离他而去。

夜暮来临。磅礴逶迤的梵净山山脉连缀的大小山峦上绿油油的植被铺天盖地连同灰色的天幕撒开广袤的轻纱罩着荒野山村。戴家的庭院中一簇簇跳跃的火苗将院坝照得通亮。此时严寅亮才从繁忙中缓过神来他方才意识到该去安慰戴父、戴母。

戴父原巴望儿子高中进士后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乡民光宗耀祖不想儿子染病身亡客死异乡他悲痛欲绝正斜靠在偏房的小床上低声抽泣。

严寅亮寻到偏房见此情景欲言又止悄悄退出房去。

土家人办丧事都要做“杠神”以此来祭祀亡灵。

第二日院坝里摆了八张大桌每张桌子旁围着大板凳。做“杠神”需要宽敞的地面道士先生吩咐众人将大桌移至一边留出中堂四方通道再让后生穿上行头戏服戴上面具拿着关云长的偃月刀做一场“过五关斩六将”的“杠神”。

锣鼓声声唢呐齐鸣长号引颈。老道士先将《三国演义》中刘备、关羽、张飞和魏、蜀、吴之关系背景叙说一遍屋里屋外人头攒动皆在祷告。

一番渲染后老道士念道“左有青龙请神去。”后生便舞向左做出斩将的姿势另一小生跟在后面插香、燃纸、倒酒。

老道士念“右有白虎请神去。”后生们便划向右边。

老道士念“前有朱雀请神去。”后生们便刺向前边。

老道士念“后有玄武请神去。”后生们便砍向后边。

老道士念“中有太上老君请神去子孙万代享幸福。”后生便翻着跟斗把偃月刀插在中堂小生便跑向门外插香、燃纸、倒酒。

老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后生在屋内纵横舞跳小生随后遍地跑整个屋内人声、鼓乐声、刀枪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杠神”仪式完毕逝者方才入土。

戴锡之入土之后严寅亮方才记起戴锡之的书童曾递给他一张纸条和一封信件。严寅亮忙从衣兜里摸出纸条因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纸条被汗渍浸湿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可见“严兄请将此信件交予彩云。”严寅亮看完心里嘀咕道这彩云是谁难不成是戴贤弟经常提起的未婚妻吗见信件的右上角有条裂缝严寅亮顺手拉开一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彩云自从赴京赶考久未见面锡之日夜思念。不料染病在身病入膏肓吾将客死他乡。吾命薄无缘与你结为连理乃是天意今恐难以回乡与你相见唯托莫逆之交寅亮兄捎来只言片语权当慰藉。见此信吾已去矣汝当另寻有情之人嫁之万莫悲伤为我徒耗青春。

锡之亲笔

四月于京师馆舍

廖彩云是司南府学学官廖凯云的千金。戴锡之在司南府学念书拜廖学官为师。混迹官场多年的廖学官亦憎恨官场中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行径自戴锡之拜入门下廖凯云发现戴锡之踏实、忠厚打心眼里欢喜。此时廖彩云已到婚配年龄他便想着将女儿许配给戴锡之。

那廖彩云腰肢袅袅口含朱唇光彩照人。虽为大家闺秀却毫无官小姐的架子待人随和知书达理。

想着这些严寅亮不知如何是好。生离死别的打击廖小姐能承受吗若是不将纸条交给廖小姐戴贤弟又怎能安息况且纸包不住火廖小姐早晚会知道与其让她苦等还不如早日告诉她断了她的念头让她早日找到归宿。左思右想严寅亮决定去司南府走一趟。

五月的司南府地景色分外妖娆。竞相绽放的山花、绿油油的植物随处可见。山涧哗哗流淌的溪水也为初夏增添了无限的魅力。

廖彩云坐在梳妆台前她的思绪不觉回到了从前。

那日她坐在梳妆台前正抚弄乌黑的秀发母亲进屋来说有事情商量。

廖母道“云儿你还记得你爹给你提过的戴公子吗就是你爹爹将你许配的那个戴公子。今日你爹爹邀了戴公子和几个士子来府正在花园小亭中吟诗作赋你快陪我前去与那戴公子见上一面。纵使你心甘情愿答应嫁给那个戴公子可为娘仍不放心你若是能与他见上一面多了解一下他的品性娘也放心些。”

廖母吩咐丫环搀着廖彩云一行人缓缓走过廊道来到花园假山旁见亭中几个年轻人正在吟诗作赋。

廖母指着其中一位年轻人道“彩云你看那就是戴公子。”

廖彩云举目望去但见亭中几人方才还都站立不动此刻却都转来转去自己与那戴公子素未谋面哪位才是戴公子呢她感觉视野蒙眬只觉那亭中几人抖动长衫丈余长的衣袖时而绕着亭柱奔走时而举目眺望远方。

正犹疑间一个陌生男子似是发现了她的存在并朝她微笑不仅如此那男子似是十分兴奋一个劲儿地指着她与身旁的男子交头接耳。

廖彩云嗔怒道“若是此人便是娘口中的戴公子我宁死不嫁。如此轻佻之人怎可配做我夫君”

不觉间一行人来到小亭几人即刻停下动作一位俊朗不凡的年轻男子上前作揖道“小生戴锡之见过廖夫人、廖姑娘。”

廖彩云循着声音看去见戴锡之面如宋玉貌若潘安剑眉星目一身正气方才戴锡之谈吐不凡、气定神闲的样子已经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之中。

经过一番介绍二人开始交谈起来吟诗作对作词谱曲至兴之时二人更在心中萌生了白头到老的愿望。

“禀小姐夫人有请。”丫环的声音打断了廖彩云的回想。廖彩云寻思着难道母亲仍在为自己的婚事操劳此番又是有人来说媒吗锡之赴京已有年余却无书信难道他已忘了我吗他怎么能忘了我呢想着想着竟有些不安。

廖彩云来到正堂见母亲端坐正中左下排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廖彩云细看之下觉得那中年男子似曾相识似乎曾在司南府学念过书。

廖母道“女儿这位严先生从京师捎来书信说要当面交给你。”

严寅亮忙起身道“小姐可安好”

廖彩云还礼道“小女子安好谢先生关心。不知先生此番有何事向小女子传达”

严寅亮悲道“小姐是锡之贤弟托我务必将此信交给你的。但愿小姐看完信后切莫悲伤保重身体。”说着把信递给了廖彩云。

丫环从严寅亮手中接过信件转交给廖彩云。廖彩云看完信后“啊”的一声瘫倒在地。廖母大惊忙令丫环将她扶回房唤来郎中医治。

这日在丫环的陪同下病体渐愈的廖彩云来到昔日送别戴锡之的渡口她只觉江水一改往日平稳的绿色变得急湍滚滚、漩涡四伏恍惚中觉得那奔腾的河水似在召唤她情郎似也在向她招手于是她大呼“戴郎我来见你了”说完毅然投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当严寅亮得知廖彩云投河之后悲痛万分。他已不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故事了十几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董小姐为了能和自己天长地久毅然投入荷花池当荷花池泛起阵阵涟漪之时也许董小姐的魂灵便去往了天堂和他严寅亮的宿命交织在一起。此番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只是饱经风霜的严寅亮不似先前那般脆弱多少人都做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梦啊可又有多少能够实现了或许这便是人生吧他严寅亮只是一介书生他远远没有覆雨翻云的本事改变一切皆已成定局的事情。

早春与仲夏节令不同气候各异。满山的植被比早春要深绿得多亦如严寅亮浓浓的悲情。

自离开廖府之后严寅亮烦躁的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一心想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在目睹了戴锡之的悲剧后他万分难过廖小姐是何等美丽的姑娘啊她出生官家却没有丝毫的官架子在得知戴锡之病逝之后她也随他而去了。也许她期望着能够在阴曹地府与戴兄相聚再续前缘。在千百年根深蒂固的观念中如何能成他感觉悲哀、无助自己实属沧海一粟人生亦是昙花一现理想更是南柯一梦。身处科举时代实难逃脱科场的戕制。想那“公车上书”原本以为可以挽救危局可终究是失败了。

人生当以进取才是求实求新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寒窗十载不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吗他想救国者须先救志志不坚事无成。若想突破禁锢的封建礼仪和科场戕制必要号召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从思想上进行一次彻底的洗礼。严寅亮想到只有讲学才能达成所想于是他来到贵阳府寻了一门差事——在正本书院讲学。

正本书院俗称北书院嘉庆五年贵州巡抚常明建位于贵阳府城北门外大街与位于府城南隅的“正习书院”、“贵山书院”合称“三大书院”。

书院本为私人讲学场所鉴于明末“东林党”之祸清廷曾下令“不许别创书院群聚结党”。这一禁令虽被废止但清廷仍然采取措施控制经费由官方酌拨山长由地方官员考核、聘用且明文规定授课内容以八股文为主。

盛夏八月烈日炎炎酷热难当学堂内严寅亮正在专心致志地讲学几个生徒却无故发笑。

严寅亮问道“尔等为何发笑”

几个生徒不约而同道“我们听学历来就是这样有何稀罕”笑毕又凑在一起闲聊。

见学堂之上有几个座位空着严寅亮指着其中一位生徒问道“你旁边所坐何人”

那生徒瞅着严寅亮道“你只问座位我怎么知道”

严寅亮道“你方才大笑现又胡乱开言可知学堂规矩”

那生徒顶撞道“我只知道我爹有钱与堂长是拜把子兄弟不知学堂规矩为何物。”

一堂讲毕严寅亮又到另一堂讲学不料生徒仍是嬉戏玩耍。一气之下他让几个大声嬉闹的生徒罚站。

这些嬉闹喧哗的生徒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好逸恶劳怎甘任严寅亮摆布刚被罚站又自行坐下还冷嘲热讽严寅亮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严寅亮回到家中甚为不悦。想这书院风气何以如此不堪。生徒学业无长进何以报效朝廷学风不端正何以学艺。原本想授业生徒弘扬富国大志谁料这些富家子弟不学无术目无尊长做人之理尚不知自己不学还影响他人实在可恶。

就餐后严寅亮在书房写字。说是书房其实是卧室。拥挤的室内摊一张木板铺上纸严寅亮便挥毫书写。写了一阵儿听到阵阵敲门声他忙去起身开门。

严寅亮拉开门见一位五十开外的中年人伫立门外那人瘦骨嶙峋华丽的长袍显得过于肥大。中年人的身旁站着一位仆人那人手提彩箱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严寅亮问道“你是?”

中年人回答道“吾乃戴存钱我儿子名存才现就学于正本书院。这些礼物希望山长时对学堂教书先生的一种称呼能够收下。”

严寅亮这才想起讲学时有一生徒名存才因大笑而被罚站。

严寅亮将二人迎进家中落座之后忙嘱咐顾莲沏茶。

戴存钱呷了一口茶道“不知贤弟到书院主讲未曾拜访多有得罪。我那儿子还请山长多多关照。”说完忙向侍立身后的仆人示意那仆人忙将礼物呈上。

严寅亮方才明白原来这人是来求关照的当即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既为人师当循为师之道传孔孟之理我对所有生徒皆一视同仁岂能厚此薄彼。”

戴存钱继续说道“犬子在学堂内喧哗被山长罚站腿酸脚麻还请山长日后务必不要如此惩罚他了。”

严寅亮气愤道“那几名在学堂上大笑的生徒刚被我罚站立即刻自行坐下何谈腿酸脚麻再者生徒以学为己任饱览四书五经、时事策令方有所建树进而报效朝廷。恶习滋长贻害无穷。如人染疾不治愈重甚而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为人父母亦为师者亦应约束子女助其改掉恶习方为正道。若过分溺爱乃是毁其前程。你将礼物拿回去吧我对每一位生徒皆一视同仁你大可放心”

一席话说得戴存钱无话可说但他认为严寅亮嫌礼物不值钱故作正直尽说一些推托之词。记得上一次自己到卢堂长府中那卢府是何等殷富宅院大、豪华家丁、仆人众多。可卢堂长仍收下了自己的礼物难道严寅亮不食人间烟火

严寅亮刚送走戴存钱又有几位生徒家长前来请求关照自家儿子。严寅亮一一拒绝重申为师之道、授业之见。

第二天这群人又送来银子他们想白花花的银子定能让严寅亮眉开眼笑关照自家子女。谁知均被严寅亮一一斥责悻悻离去。不知情者以为严寅亮嫌所送银子太少又携着银子乘兴而来。一时间严寅亮家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消息不胫而走书院先生们得知认为严寅亮不愧曾混迹于京师有生财之道于是纷纷效仿。凡于学堂内嬉闹玩耍者一律罚站更有甚者妄想得到更多的礼物制订更加严厉的学规。

再说那些大户见严寅亮银子、礼物都不收水米不进正想联合制造事端赶走严寅亮谁知书院的先生人人如此甚至比严寅亮更严怨恨都来不及哪还有人去送礼物和银子。

经此一阵书院的风气日渐良好。

书院中贫寒子弟见严寅亮不畏世俗扭风制恶悲喜交加。悲过去书院学风不正无人过问甚而放纵袒护喜山长力制歪风树讲学良好风气。他们又听说严寅亮书法精湛纷纷拜他为师学习书法。

严寅亮每每在院中铺纸于地泼墨书毫教生徒书法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又是重阳节这日严寅亮与书院的同僚一同来到府城西北隅的黔灵山。但见古木参天林木葱郁古洞奇幻清涧流韵深谷跌宕幽潭盈盈心旷神怡众人不禁感慨道“大好河山处处胜景啊。”

严寅亮想起早年在家乡曾因感念故土为梵净山题字一事。他捋捋稀疏的胡须有感于眼前的幽深景象长叹道“此地亦应留些墨迹才是但吾宣墨不济恐贻笑大方。”想到昔日梵净山的题字他边走边叹道“憾也憾也此当乃黔地第一山”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到严寅亮面前躬身作揖道“久闻严先生书法冠绝当世题写的‘颐和园’匾额为世人所称赞今日有幸得见先生的风采深感荣幸不知先生可否留字于此以飨我黔地风光。”

严寅亮道“先生过奖了严某乃一介草民仅是喜好书法而已偶尔信手涂鸦何谈冠绝当世。严某的涂鸦之作上不得台面恐污汝慧眼是以不敢献丑还望见谅。”

那年轻人继续道“先生太过自谦了。昔者右军先生书法无人能出其右然其四处游山玩水感于当地的山川风光总留字于游玩之地。某以为书法的精意在于传承在于后人学习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书法更是如此。况且文人墨客每以诗文传世书法大家自是笔墨相传。先生何不留书于此与这自然之美相得益彰呢”

严寅亮难辞盛情留书“黔山第一”四字。话说后来那游人感念严寅亮的气质和精湛书技独自出资将“黔山第一”四字勒石于黔灵山。

严寅亮游至麒麟洞又挥毫题“麒麟洞”碑帖。字体圆润丰腴、浑厚潇洒。登临山顶极目远眺但见山势雄伟逶迤磅礴峰峦叠翠。

虽是游山玩水但严寅亮思绪万千。京城的翁兄、高兄此时此刻是否也有这份闲暇登高望远是否也在思念远方的故人维新派变法图强的声音是否已唤醒沉浸甜梦的守旧派光绪帝等主新派是否已挣脱慈禧的钳制与束缚在纷繁复杂、勾心斗角的舞台上光绪帝是否能重掌朝政

清朝晚期政治腐败卖官鬻爵之风盛行各地大小官员均不择手段谋求官职。

贵阳一带执掌会试的副主考官郑皓多年来晋升无果。近日他疏通了层层关系得到了当朝恭亲王的承诺说若能以严寅亮的书法作品相赠必让其官升两级。

郑皓混迹官场没有收藏字画的爱好和文人来往甚少。作为朝廷命官亦知严寅亮恭书颐和园匾联名震京师。但严寅亮是何模样现在何处他完全不知。他也知道恭亲王说一不二若是不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恐怕以后升官便再无指望。

郑皓回到府中闷闷不乐。郑皓思量庆亲王若是要银子府中不缺若是要女人花银子买一个就是。怎么偏偏喜欢严寅亮的字这可如何是好他派人多番打听终于知晓了严寅亮的行踪。

这日郑皓命管家请严寅亮到府书写严寅亮听管家讲明了来意心想这郑大人架子倒不小别人都是亲自上门求书可他却使管家来请想必狂妄自大。书法本是修身养性的如此之人赠他书法有何益处。思索一番他便对郑府管家说“还望管家先生转告你家老爷严某身体不适不能亲自登门书写还望多多包涵。”

管家回府后如实禀报郑皓郑皓听后暴跳如雷道“一个山野村夫竟敢如此傲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转念一想为了前程只得忍耐于是对管家呵斥道“你是怎么办事的险些坏我大事下去吧。”

过了几日郑皓带着几名仆人抬着轿子亲自上门拜访严寅亮。

严寅亮自知郑皓的来意见郑皓脑满肥肠两眼眯成一条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十分反感道“严某近来身体不适疲于讲学无暇书写大人请回吧。”

管家请不来严寅亮郑皓觉得其地位太低严寅亮必不会放在心上。此番他纡尊降贵亲自上门求书仍遭拒绝方知文人隐士不肯轻易为钱财所动。转念一想不如请严寅亮为府中先生每月发其俸禄届时若向其求字必然是轻而易举。拿定主意他对严寅亮道“我敬佩先生学识府中尚缺像先生这样的人才不如先生辞掉书院主讲到府中给我家公子讲学郑某必定给先生丰厚的待遇。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严寅亮拒绝道“大人请回吧严某山野村夫在乡间呆惯了不喜束缚去贵府为令郎讲学的事实在不能答应。至于求字一事待严某身体好转自会帮大人书写。”

此法未能奏效郑皓只得悻悻而去。

后来他忽然想到正本书院堂主卢不易。严寅亮在正本书院讲学若由卢不易出面求书说不定能成功。念及此郑皓便匆匆赶到卢府。

卢不易正在府内小憩见郑皓到访忙设宴款待。席间郑皓说出向严寅亮求书一事卢不易道“严寅亮为人耿直厌恶官场中人。庶民百姓求书随到随写而为官者求书反而让其反感弄巧成拙。”见郑皓面有难色卢不易补充道“若大人真想求书包在小人身上。小人在与严寅亮探讨学问之时恩威并用他必定不会拒绝必定会去郑府为大人书写。”

不日严寅亮果然来到郑府按郑皓要求书写两幅作品。郑皓原本打算赏给严寅亮一些碎银可如今得到了严寅亮的作品又改变主意。他吩咐管家道“到书房去拿件礼物给严先生。”

管家来到书房随手拿了一个红绸包裹交给严寅亮。

许是年月过久的缘故包裹上的红绸已经褪色颜色暗淡。严寅亮掀开红绸一角见红绸之中包裹之物竟是同乡好友王秀才曾给自己看过的家传宝物——金丝软甲。

原来那日王秀才为了在考场上认“亲戚”便不顾家族众人的反对将祖传宝物金丝软甲献给了郑皓请求他在考场上关照。郑皓收了礼物看都没看吩咐管家拿到书房保存。

至此严寅亮才明白王秀才那日在考试前跟自己说的“亲戚”便是郑皓。但王秀才既然送了礼为何没有中举如今又身在何处他再一想那郑皓不知收了多少人的礼物自是无法为所有人打点一切因那中榜的名额毕竟有限就算送礼的人没中郑皓必有千种说辞应对。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严寅亮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他想祖传宝物落入外人之手实为一件憾事。不如先替其收藏日后物归原主。想到此忙将红绸裹好。

郑皓费尽周折求书成功亲自带着书法作品向京城驰去。

却说郑皓求得题字之后心中反而不悦自己几次上门求书皆被严寅亮拒绝丢尽脸面。卢不易出面相请他却买账。念及此郑皓骂道“好你个山野村夫许多人巴结本官都来不及你倒好三番五次让我难堪。你让本官难堪本官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日郑皓赴京时对前来送行的卢不易耳语一阵。

第二日严寅亮被正本书院辞退。他对卢不易道“堂主为何辞退我”

卢不易道“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清楚吗”

严寅亮实在不知做错了何事。难道因为没有接受士子老爷们的礼物和银子没有照顾好大户人家的公子难道自己的那些义正词严惹怒了有钱有势的老爷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两年了已是陈年“旧账”卢堂主犯不着为此难为自己吧难道是郑皓他几番求书不成怀恨在心事成后便打击报复过河拆桥。

想来只有郑皓才会做出如此龌龊不堪的事情。与那些认“亲戚”送郑皓礼物希望在考场上关照的那些寒门学子相比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那些寒门学子将进入仕途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而自己只不过是触犯了“龙颜”暂时失去了营生而已。

在无奈的叹息声中严寅亮决计先回故乡看望家人再另寻他法。

踏上回乡路严寅亮虽有百种愁绪但想到自来到正本书院后经过一番努力改变了生徒们的学习风气且已将书法的技巧传授给了一些寒门学子日后的事全靠他们的造化了。如今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心里反倒舒坦了许多。

这日行至司南府已近黄昏。他放眼望去见司南府城内并无多少变化。楼房低矮巷道狭窄。不觉间来到府学前看着这座象征科举选拔制度的建筑物不禁生出几许悲凉。多少年来多少寒门学子希望进入府学学习而后一飞冲天进入庙堂可是他们却不知府学也是同样的黑暗。在府学四周逛了逛他感觉有些疲惫寻了一间茶馆坐下。

见客人进店店小二忙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茶。

严寅亮环视四周见几位六旬老人围坐在一起一老者道“听说学官老爷的三太太董翠梅跟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跑了。”

另一老者接着说道“这董翠梅与那汉子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怎奈她的父亲将她许配给学官做小。董翠梅过门不到两年那学官又娶了个四太太董翠梅如今与相好私奔乃是应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古话。”

一个头较高的老人叹息道“唉这种根深蒂固的封建礼仪不知何时才能破除”

严寅亮听几位老人谈论的是董翠梅便想探个究竟。他起身来到几位老人桌前拱手道“几位乡长晚生这厢有礼了可否借坐一处与众位喝茶聊天。”

那几人见生人到来有些慌张想必刚才言语被这人听见。一老者欲起身离去严寅亮忙道“乡长莫慌我乃司南府印江人氏与您口中的董翠梅相识曾给她吹奏唢呐可怜她的遭遇。”几个老人听完面面相觑不想这人与董翠梅相识便邀严寅亮入座。

听几位老者一番讲述严寅亮才弄清整件事情。原来董翠梅备受冷落偶遇相好阿牛旧情复燃一番恩爱后董翠梅恋恋不舍常借故外出与相好阿牛私会。尽管丫环没有泄密但学官觉得董翠梅行为可疑。有时又见她领一男子到府中吹奏唢呐甚为疑惑。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于是学官派了一名亲信明查暗访最终查实董翠梅红杏出墙一怒之下欲将董翠梅与那汉子阿牛处死不料董翠梅早有提防早早收拾银元细软与阿牛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学官上报府衙官府行文缉拿却未得二人的踪迹终不了了之。

严寅亮不禁慨叹道“常言‘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在封建礼仪的束缚中又有多少人能成眷属呢”

一老者说“先生所言甚是。”

严寅亮倏然想起什么辞别几位老人乘着夜色急往家赶。

翌日严寅亮来不及休息一大早清扫院落备置木凳准备设馆授徒。

原来在与几位老人闲聊中虽触动往事悲伤之余心中却豁然开朗。自己在京师题写颐和园匾联一举成名又有讲学经验常年在外冷落了妻子何不设馆授徒授乡间寒门士子书技。一家人朝夕相处岂不快哉

花儿一茬茬地凋谢又一茬茬地绽放。春夏秋冬四季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既定的节令。

武陵山系的梵净山送走了春的碧绿、夏的蓬勃、秋的斑斓迎来了寒冬。

梵净山高耸巍峨、势拔云天的山峰积满皑皑白雪一座座银白的雪峰似一头头飞奔的蜡像顶着灰色的天幕驰骋。

梵净山的冬天山峰和山麓景致全然不同。山峰银装素裹山麓的小溪依然叮咚婉唱溪间的鱼虾、蛙类不时在石缝间穿梭。山麓的植被仍然舒展着身姿村民依然在溪中洗涤。

严寅亮潜心授徒。学子中多有造诣者常在乡间的庙宇题书勒石。

设馆授徒虽自得其乐却给家中带来负担。严寅亮常年在外奔波无暇做农活又不能帮助妻子料理家务一大家子失去了基本的生活来源。馆中都是寒门学子入学时都没有交学费严寅亮便义务教学长此以往家中难以维持生计严寅亮心中郁闷不已。

他心中矛盾重重若辞馆外出谋求差事这一群寒门学子又该如何安置然而开馆授学又难维持生计。严寅亮思虑良久仍未想到解决办法。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学子们忙于帮家里做农活皆没有来学馆听学。严寅亮心里空落落的想外出游历一段时日。

这一日严寅亮来到铜仁府见桐江书院前一大群人围着一张布告议论纷纷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道“我去试试。”

严寅亮信步来到布告前见是桐江书院的招贤榜文。心想既然来了不妨也去试试。

跨进书院书声朗朗。严寅亮只顾低头走路不想迎面碰上一人那人垂头丧气从室内走出。严寅亮方才认出这人不是方才在那布告前说话的那人吗怎么这么快出来了难道他没有被聘上

严寅亮心想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于是上前敲门室内有人答道“请进。”

严寅亮推开门道“我是来应试的。”

那人低着头冷冷道“坐吧。”

严寅亮端坐之后见室内布置简陋除了一套发白的桌凳外不远处立着一张书桌。再看对面的那人约五十开外满脸络腮胡。

好一阵络腮胡才抬起头来他见前来应试之人沉稳有余并不像许多应试之人夸夸其谈大肆吹捧自己的学问因而好感倍增笑盈盈道“恭喜你你过关了。”

严寅亮诧异道“敢问先生不知我担当何职”

那人道“聘你为山长书院主讲。”

严寅亮进入书院之后讲学才知那天考核自己的人是书院的堂长张浩。张浩为人耿直坦率因而桐江书院学风良好管理有序大多生徒喜学好专。

有此良好的讲学环境严寅亮喜形于色。这日他讲完一堂正准备去讲另一堂途经楼道与一中年汉子擦肩而过。严寅亮忽觉那中年汉子好生面熟可一时之间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忙回头张望。

那中年汉子似想到了什么亦转过头来看了一阵上前抱住严寅亮道“严贤弟是你吗”

那中年汉子正是秦坤光绪十六年赴京赶考途中与严寅亮相识结下深厚友谊。严寅亮留京国子监他孤身返家后便一直在此讲学。

秦坤将严寅亮请至家中秦妻忙里忙外张罗饭菜。

围坐筵席之后秦坤道“贤弟听说你在京师高升担任兵部给事中何故到此讲学”

严寅亮道“我本在国子监习业但看不惯那里的风气。堂堂国子监讨好逢迎、勾心斗角者甚多。呆了几年亦无长进后虽因为太后题写颐和园的名额官拜兵部给事中因同乡好友客死京城便辞官护送其灵柩回乡。弟虽远离庙堂亦知朝廷风雨飘摇大厦将倾。救国者必先救志。几年前到贵阳府城正本书院讲学遭人忌恨将我逐出书院如今辗转来到桐江书院不想与兄长相逢高兴不已”

秦坤道“贤弟所说不无道理我等读书人寒窗数十年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吗可如今的世道我等怕是报国无门了只能在书院授学寻求寄托。不知贤弟家中如何那日给弟妹捎书信因落榜心中忧郁匆匆作别后备礼物前去看望发现贤弟家中已是人去楼空。我四下打听才知贤弟已经举家赴京不知弟妹生的是公子还是小姐”

严寅亮道“因离家较远故举家赴京。我那内人生了一个公子刚满七岁。”说完又问道“兄长这几年如何”

秦坤叹息道“自几年前与贤弟京城一别孤身返家老父得知落榜长吁短叹一家人沉浸在悲伤之中。我知仕途难求又憎恨科举制度不愿赴京赶考老父知我难入仕途悲伤不已终日以泪洗面忧郁离世。我便带着家小四处漂泊来到铜仁府在书院讲学。内人做些小买卖聊以度日。”

严寅亮转换话题道“大哥弟有一事不明。为何我在应试之时那张堂主问也不问便录用了我”

秦坤道“张堂主为人正直不喜欢阿谀奉承之辈应试者大多喋喋不休且喜卖弄文采张堂主十分反感。张堂主见你沉稳有余举止之间书生气十足所以才录用你。”

严寅亮道“原来如此。”

秦坤的妻子备好饭菜请严寅亮就餐。严寅亮望了一眼见秦坤的妻子虽不是大家闺秀但花容月貌却也丰满动人知书达理想必秦大哥多少也能有些寄托。

时光似水转眼又是一年。俗话说察颜以观色可知人矣。严寅亮尽心竭力张浩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多少年没有一位山长像严寅亮那样坦荡正直言行一致勤于讲学。知严寅亮与秦坤乃至交自己与秦坤要好常邀两人到家中作客三人抚文弄墨、吟诗作对甚为融洽。

时逢书院放假严寅亮准备返回故乡临行时邀秦坤到家作客秦坤说要帮助妻子打点买卖不能同行严寅亮便只身启程。

时值寒冬风中带着一丝寒意本是落叶萧疏的季节可群山横亘的武陵山脉却是绿意盎然。常绿植物在秋霜中愈显翠绿可谓“霜重色越浓”。小河边、山野间一簇簇的黄花迎风舞动河流潺潺溪水叮咚江水涌动纵横流溢。山野村落依山傍水层层叠叠小桥流水别具韵味。江面上偶尔划过一只小船。

严寅亮一边欣赏景致一边行进。跨河越涧跋山涉水。晌午时分赶到一个村寨。他放眼望去见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河滩边捡起石子向水中抛石子落水之后那男孩咯咯直笑。

严寅亮见男孩独自一人在河边玩耍对那男孩喊道“小娃娃你怎么一个人在河边玩你家大人呢”

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与陌生人说话男孩仍一个劲地抛石子。

“大毛你跑到哪里去了”这时从岸上田垄中传来一阵喊声。一个女人手持锄头站在远处喊叫。

那男孩听到喊声忙应声“娘——我在这里。”说完转身爬上河堤。

“你这孩子咋一眨眼就跑到这儿来了。”那女人丢下锄头忙朝河边走来。

严寅亮见那女人约摸三十岁长得清秀伶俐一边走一边说“大毛快过来。”

严寅亮立于一块巨石后面巨石正好将他挡住。见小孩有大人照料严寅亮看了那女人一眼正欲离去忽而惊道“这不是香儿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小孩是谁莫不是香儿已经成家有了孩子”严寅亮心想香儿既已成家还是不打扰她为好。拿定主意他准备悄悄离去。

不料那男孩大喊道“娘——那儿还有一个人呢。”

那女人问“在哪儿”

那男孩说“娘那人就在那块石头后面他方才还与我说过话了。”说着伸出小指头指向远方。

此时严寅亮左右为难。若是走的话恐被人误认为是坏人若不走的话又怕被香儿认出。想着应该了解香儿的近况沉思片刻他硬着头皮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只听那女人说“大毛我们走。”说着弯腰将男孩抱了起来。

严寅亮颤抖道“香儿。”

那女人身子一震在这乡野山村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的闺名难道是幻觉自董小姐跳池自尽之后董府衰败府人皆散严先生已成家远在阳坡无人知道自己的过去想必是自己听错了于是抱着孩子准备离去。

严寅亮见状大声呼道“香儿我是严先生啊你竟不愿与我相认吗”

香儿转过身含泪道“严公子你近来可好”故地重逢香儿思绪万千。想小姐与严公子情深意重为了抗婚自寻短见豆蔻年华便已凋零。想到自小姐寻死之前将自己托付给严公子可严公子不知是没有明白小姐的用意还是有意回避或是不待见自己那日在京城罗府自己就在严先生的身旁严先生似乎有意不理见了自己似和见到债主一般落荒而逃。这么说来严先生应该是自己的债主吧他掏空了自己的心可她一个女儿家却不敢堂而皇之地去向他讨要这笔感情债只能闷在心里。

见香儿悲戚严寅亮回想往昔亦伤感不已。终归是自己害了董小姐若不是因为自己董小姐必定不会自沉荷塘。自己本不想成家可顾莲长得与董小姐极为相似终究娶了她。然自成家之后顾莲跟着自己并没有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即便是在京城因“颐和园”题字一事无限风光也没给她买些金银首饰之类的。为了开馆授徒每每让顾莲为柴米油盐犯难自己实在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如今为何却又要与香儿相认呢难道这便是缘分吗可这缘分为何来得如此之晚让自己与香儿擦肩而过。自己百般想找寻香儿之时为何没有她的消息。一种理不清、道不明、剪不断似近非近、似幻非幻的感伤包裹着严寅亮的心。好一阵后严寅亮调转话头道“这孩子长得乖巧、伶俐你一定很幸福吧”

香儿道“幸得家乡好心人做媒我才嫁给阿岩与他相伴。在穷山僻壤日子虽然苦但却舒心。”

严寅亮悲道“香儿那日我去董府接你想把你认作妹妹怎料你已离开董府后来寻你不得只好作罢。”

香儿道“我得知公子娶亲后便离开董府。依严公子说来公子只是把我当作妹妹看好在那时我离开了董府不然若真是被你接进府整日喊你哥哥那真比死还难受。”

严寅亮道“不是的怎么会呢我怎不知董小姐临终时将你托付于我是何用意严某堂堂七尺男儿又怎会不讲信义怎会不遵从董小姐的遗愿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香儿含泪道“严公子可曾记得光绪五年四月十五在国子监教习罗有成的府上一个蒙面女子就站在你身后你为何不理她为何不带她走”

严寅亮诧异道“难道真如高兄所说那日在罗府上的那个蒙面女子当真是你那时我虽小酌了几杯但意识尚且清醒你虽轻纱遮面但从身形和轮廓上判断我猜到可能是你。但罗有成说蒙面女子年方二八我略一推算年龄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想我何其糊涂啊我为什么要做正人君子为什么那夜不敢把你从罗府带回家”

香儿道“先生心中有我香儿已经很知足了。可我想香儿此生与先生无缘若是有缘便不会三番五次地错过。香儿如今已经嫁为人妇理当放下这些往事如今能与先生重逢香儿已经很感激上天了此生亦无憾也。先生多多保重香儿就此别过了。”

严寅亮忙道“香儿你何必催我走呢我想去你家里看看你不会拒绝吧”

香儿本想着快刀斩乱麻此番与严寅亮相见埋藏在心里的感情不知何时已经涌上心头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在心爱的人面前失态。她也知道严寅亮关心自己才会说去她家里看看。她不忍心拒绝因为在心爱之人面前她从来不会说半个不字。她希望自己的这份成全能让严寅亮好过些至少知道自己的近况他心中的内疚便会少些。香儿顿了顿道“那先生随我来吧”

严寅亮随香儿一路行走来到一幢吊脚楼前刚到栅门边香儿便喊道“阿岩我们家来客人了。”

只听一声浑厚的嗓音从小屋传来“好嘞来了。”

话音刚落从屋里闪出一位健壮的青年男子严寅亮心想这便是香儿口中的阿岩。

阿岩径直走到院门拉开木门将严寅亮迎进家中。

香儿手脚麻利一会儿便端来一杯热茶。

经香儿的介绍三人话起家常来。三人正谈得兴起忽听大毛在院中唱道“水中青月填乾广中府肉来补木与勾一横朽。”

起初严寅亮并不在意。后来大毛的唱声引来了邻舍几个小孩小孩们在院中边唱边跳动静愈来愈大。严寅亮细细品味发现这首顺口溜似是几个字拆开的合起来竟是清朝腐朽。严寅亮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能编出这等顺口溜之人必不是乡野之人便问阿岩“岩弟阿毛唱的这顺口溜是何人所编”

阿岩道“不久前有两人途经此地留下这顺口溜。小娃娃不懂事一个跟着一个学现在全寨的小娃娃都会唱了只是不知这唱词有何含义”

见阿岩老实本分严寅亮凑到他耳边耳语了一番。语毕阿岩忙到院中呵斥小孩那几个小孩正玩得起劲见阿岩动怒各自跑开了。

严寅亮见多年积压在心中的心愿已了便辞别了香儿和阿岩继续赶路。那段顺口溜仍萦绕心头他暗自思忖编这段顺口溜的人必是仕途失意者且洞悉朝廷大局。否则也不会有这般悲怆隐语。严寅亮不禁问道“在印江还有与我命运相同的仕途失意之人吗”

回到家中严寅亮将路遇香儿的事情告诉了妻子顾莲顾莲听后唏嘘不已。严寅亮又将顺口溜的事情告诉了顾莲顾莲知丈夫心中抑郁感叹自己不得志便劝他外出探亲访友。

这日严寅亮游至峨岭镇甲山村中寨口流连于七层八角攒尖顶式、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的文昌阁对门额石匾阴刻“江城砥柱”赞叹不已。听说这是前辈着名书法家王道行老先生的行书。字体老而弥工自成一体流溢风骨道气。王老先生曾因善书法被保举为内阁中书名扬一世只惜仙逝多年无从随其学师。如今只有凛然道气凝聚于恢宏的宝塔给后人留下宝贵墨迹。

严寅亮久闻峨岭的潘登云德高望重书画俱佳虽年近古稀却日日不离墨宝。听说潘登云喜游山玩水遍访名家墨迹为人耿直曾游至湖南常德题写“万寿宫”匾额圆润潇洒豪气凌云。若能与他交流一些书法心得对自己的书法造诣必大有裨益。

多番打听经人指点严寅亮来到潘登云的宅院见一道围墙镶嵌着一道木制朝门门顶呈三角形上盖青瓦。严寅亮忙上前轻叩柴门。

少顷一仆人开门问询。

严寅亮忙问道“请问是潘老先生的府邸吗”

那仆人道“你是何人”

严寅亮答道“鄙人乃阳坡人士严寅亮。”

那仆人上下打量一番道“请先生稍候我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严寅亮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第一次登门就遇到了潘老先生。听说许多乡绅豪士登门求书却累访不遇。正想着那仆人开门请其入府。

严寅亮入府之后四下观望见府院不大却很别致。几间房屋木柱木壁青瓦盖顶。一旁的花草点缀其间与楹联匾额映衬显得古朴素净、书香飘逸。

仆人将严寅亮领到正堂潘登云迎出门外道“贤弟拜访寒舍蓬筚生辉”

严寅亮忙道“潘老先生是前辈严某是后生自应上门拜访。不请自来还望先生见谅”

潘登云道“你我同爱书法本该相互切磋共同受益。我等皆憎恨礼仪束缚何必拘泥此节。况历来隐士文人不论年龄皆兄弟相称我比你痴长十多岁若以先生自居岂不迂腐。你我何不以兄弟相称”一席话如豪气冲天坦荡如砥。

严寅亮道“为了聊表敬重之情严某还是以先生相称吧”

潘登云笑道“你呀还是太过拘泥。好就以先生相称。”

潘登云常游山跋水舞文弄墨心境坦荡勤于活动筋骨虽六十有余却腿脚灵活耳聪目明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二人谈话间已到正堂。严寅亮道“严某常闻文人雅士对老先生称赞有加百闻不如一见潘老先生屋里屋外翰墨飘香幅幅皆是珍品严某真是不虚此行”

潘登云道“贤弟莫自谦了我的这些作品怎能与先生题写的‘颐和园’及园内众多楹联、匾额相比在众多书法家云集的京城脱颖而出非深厚造诣、独树一帜者不可为。贤弟得慈禧太后赏赐多少书法家羡慕不已啊”

李建国明知这对联在骂他与上司却并未发作卷起对联就走了。

李建国走后顾莲从室内出来担心道“相公此番拒绝又当众指责那军官恐遭来不测。如何是好相公不如就任顾问也好保家安宁。”

严寅亮见妻子忧心忡忡心痛道“我曾想过为国效力但滇军纪律涣散不愿为其效力我虽拒绝了唐继虞料想他不会害我娘子大可放心。”

顾莲虽不明其意但见丈夫说得有理未再答话。

李建国将严寅亮拒绝出任顾问一事如实向唐继虞禀报又将严寅亮书写的对联呈上唐继虞展开对联见上面写道“遍地荆榛兵作匪满山豹虎盗为官”不禁哈哈大笑。

李建国不解道“都督为何发笑这对联分明是在骂我们啊”

唐继虞道“从这副对联可看出严寅亮疾恶如仇爱憎分明为人正直此人不用又用何人本都督改日必前去相请。”

李建国道“都督严寅亮乃一介书生且已年近古稀又无行军打仗之策何劳都督躬身相请”

唐继虞哈哈笑道“不妨不妨汝可知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孔明先生出山诛吕布、借荆州、联东吴、败曹操铸就三国鼎立之势。严先生题写的‘颐和园’匾额享誉京城深得慈禧太后赏识。如今袁大总统总揽各省如若求得严寅亮的两幅书法真品献于大总统届时你我必定飞黄腾达。况本都督现拥有滇黔军权四川自古以来乃天府之国土地肥沃乃安身成事之地云贵川三地互为犄角连成一体囊括西南之地吾也有意取四川。严寅亮曾在川地担任候补知县熟悉民情且有报国之志如今只有唯贤是用方能成事。”

过了几日唐继虞带着副官和一队随从来到严寅亮的住所随从成两排在院前排开层层设防。

严寅亮应一教习之托正在书写杜甫诗作《春夜喜雨》得知仆人汇报唐继虞到来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礼仪相待乃为人之本。请他们进来吧”说完重重地顿了一笔。

唐继虞走到正房前见房门匾额对联工整悦目院落干净虽无摆设却也显得清雅对严寅亮更加钦佩。想自己的部下哪个不是投机取巧、唯利是图行军打仗畏缩不前争功夺利个个争先甚而不择手段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念及此他不禁叹道“这喧嚣的贵阳难得有一方净土。”

落座后唐继虞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先生不但书法精湛为人处事亦使唐某佩服。在嘈杂的喧嚣中不为名利所图潜心致力教学实在可敬可佩”

严寅亮心想久闻军阀穷兵黩武横行霸道如今见唐继虞有礼有节心中不快已消三分谦逊道“都督过奖了严某致力于平生所学教书育人乃平生所愿。”

唐继虞正色道“先生果然谦逊谨慎如今唐某拥滇黔军中缺乏人才今日前来想请先生出任滇黔顾问一职。”

严寅亮暗想几日前那副官带着委任状上门自己当面拒绝可唐继虞毕竟是省长兼督办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若惹恼了他恐对自己不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拿定主意他便道“唐将军我乃一介书生无行军打仗之策、安邦定国之略若出任顾问岂不辱没了将军”

唐继虞道“先生乃清廷宗室官书教习兼国子监南学斋长又钦加同知衔分发蓉城候补知县民国时又被委任为龙里知事博学多才声名远扬。先生不如暂屈居顾问日后唐某再行晋升。”

严寅亮拒绝道“将军严某无为官之才只会教书讲学写字吟诗请都督收回军令另请高人。”

唐继虞见一时难劝动严寅亮遂告辞而去。

门外的顾莲见唐继虞一行走了忙进入内堂道“相公唐将军两次相请你都不从严家怕是会遭遇不测啊。”

严寅亮说“娘子放心我等必无忧矣”

顾莲继续道“为何”

严寅亮哈哈笑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唐继虞离开严家返程的路上李建国道“都督我看那老儿有意推托不如就地处决以免他为他人所用。”

唐继虞郑重道“不可不可严寅亮声望极佳故友颇多况多是清廷举人、进士有的亦为国民政府的地方官员尔等不可造次。汝不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意三顾茅庐必再请之。”

唐继虞兵占贵阳坐镇重庆的袁祖铭兵分五路准备攻打贵州出征前他对部下道“唐继虞狼子野心不把我放在眼里贵州与四川相接待他羽翼丰满定来攻川。如今我先发制人势要剿灭唐贼众将士可有信心”

将士们答道“剿灭唐贼剿灭唐贼”

战火将起人心惶惶。严寅亮得到消息后忧愁不已贵州好不容易远离战火如今百姓又要生灵涂炭若能阻止这场兵戈那该有多好思来想去唯有劝双方罢兵贵州才不会重起战端。

严寅亮思忖良久却并未想到切实可行的办法想自己虽是前清遗老可不善言辞如何能像晏子、触龙、诸葛亮一般舌战群儒。时一同窗建议能言善辩且居于贵州的卢焘严寅亮遂前去拜访。

见到卢焘后严寅亮道“久闻卢贤弟高义蒋介石欲辟你为湖南省主席兼第四路军总司令你屡辞不受不想在黔地得见贤弟风采实乃严某的荣幸。”

卢焘道“严老先生过奖了卢某与老先生相比实在差得远了。不知老先生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严寅亮道“川贵两地多年战乱百姓苦不堪言各路军阀轮番主政贵地百姓已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听闻近日川地的袁祖铭欲起兵讨伐唐继虞。战乱将起老夫恨未能拥有三寸不烂之舌效仿先贤出使两地舌战群狼化解战端。听闻卢贤弟能言善辩且追随过唐继虞希望贤弟能够出使两地化解战端。”

卢焘道“老先生有如此情怀晚生实在佩服。晚生与先生一样出身寒门自幼怀报国之志无奈清廷腐朽遂加入同盟会跟随孙先生一起革命。此番流落到黔地亦想做出一番成就。先生所言令晚生茅塞顿开晚生愿出使两地做说客抱必死之心力求化解这场兵戈。”

严寅亮于家中备些楹联、匾额搁置家中出售。消息传出求书者络绎不绝。

且说严寅亮正直坦率颇受师生欢迎。他与王蔬农、桂百铸、杨覃生、聂尊吾等一批文人雅士来往密切其中与桂百铸过从甚密。桂百铸言谈举止之间有礼有节。桂百铸擅绘画、通音律书法也颇受称赞。

两人虽相差二十多岁却无话不谈。桂百铸上门必向严寅亮求教书法。严寅亮到访则向桂百铸讨教画艺。有时两人为先书先画争论不休后两人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谁到访先书先画由到访者决定。

桂百铸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较严寅亮富有闲散惯了常上门拜访严寅亮求教书技。待挥毫疾书、品茶论技一番后天色已晚桂百铸便告辞离去。

严寅亮有苦难言俗话说字画一家仅擅书法不懂绘画总觉不完美。而先书先画由到访者决定自己面薄事务又多无暇去桂府上门讨教桂百铸上门又不谈绘画之事这可如何是好。

又一日桂百铸到访严寅亮道“我俩定的规矩不公平须重定。”

桂百铸道“严先生以为有何不公”

严寅亮道“老夫忙于讲学无暇拜访你而你到我家中又不谈绘画老夫无从学习画艺这便是不公。”

桂百铸闻后笑道“那依先生该如何是好”

严寅亮道“你我皆工诗词无论谁到访吟诗作赋以诗词优劣来决定由何人传教。”

桂百铸道“就依先生之言。”顿了顿又道“不可严先生欺我也。”

严寅亮惊道“何出此言”

桂百铸道“晚生若以诗词优劣来决定先书先画无人评判先生年长以阅历压我说我诗词不佳晚生辩无可辩。先生分明是欺我”

严寅亮道“你说得极是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桂百铸略加思量后道“严先生不如这样无论谁拜访谁书画各用时一半可否”

严寅亮道“如此甚好。”

之后两人相处必书毫作画各得其乐。

桂百铸与严寅亮常聚一起挥毫作画。时间久了总感人少不能揽众所长况故旧多为生活所累无暇相聚。两人寻思如何将友人聚于一堂舞文弄墨吟诗作画对酒当歌。

寻思半晌两人异口同声道“有了。”既而相视道“当如何是好”

两人皆隐而不答。

严寅亮道“不如我俩将想法写于手心同时张开如何”

桂百铸道“这办法好我俩这是在效仿诸葛孔明与周瑜啊”

严寅亮道“古为今用快写吧”

两人执笔写字写毕蓦然伸掌两人手心各写着“生辰”二字两人大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快哉快哉”

严寅亮道“一众文友平日里各自奔波唯生辰之时纵百般繁忙终可一聚。”继而又道“我等文人雅士以生辰而聚以酒当歌舞文弄墨须有名称冠之方显文人气度。”

桂百铸道“严先生说得极是可取何名是好”

严寅亮道“古往今来都取节日我等以生辰为期聚会不如冠为‘瓻社’如何李白斗酒诗百篇我等以酒为歌舞文弄墨。”

桂百铸道“瓻者酒器也。我等把樽对月与世无争。好名字!好名字”

黔中友人得知纷纷应和。

时严寅亮六十又五“瓻社”初立严家张灯结彩桂百铸、王蔬农、聂树楷、李紫光、杨覃生等与严寅亮共十三人相聚一堂举杯庆贺或泼墨成景或吟诗作画气氛甚是热闹。

此后每逢友人生辰十三人必相聚一起举酒对歌舞文弄墨。

却说唐继虞继任云南都督后袁世凯认为贵州地小撤销都督一职改设护国使由刘显世出任。此时刘显世外甥王文华重建贵州陆军六个团。他唯贤是用不排异己大胆启用唐继虞督黔时留下的一批云南讲武堂学生领兵又纳何应钦、朱绍良、袁祖铭等人形成了以日本士官学生为主、保定系和云南讲武堂毕业生辅之的年轻军人集团。护国战争结束后王文华使计智夺其舅刘显世的兵权控制贵州军政大权。

民国十二年滇军击败王文华入主贵州。

滇军军阀唐继虞入城后派人打听城内的文人亦想效仿王文华笼络清朝举人、士子组建智囊团借机扩充实力。当得知严寅亮在黔供职时对副官李建国道“本都督欲委任严寅亮为滇黔联军总指挥政治顾问尔等带上委任书务必请其前来。若严寅亮推托请他写副对联带回。”

李建国心想自己出生入死冲锋陷阵鞍前马后追随唐继虞左右却未曾晋升。那严寅亮乃一介书生不知行军布阵却委其为顾问日后还不是得骑在我头上拉屎。李建国虽有百般不愿却不敢违抗军令即刻带上两名军士来到严寅亮住所。

见官兵到达严家老小惊慌失措唯独严寅亮镇定自若。

李建国道“我受唐省长之命前来请严先生出任滇黔联军总指挥政治顾问特将委任书呈上。”说着将委任书递给严寅亮。

严寅亮耳闻目睹滇军种种恶行早已深恶痛绝他看也未看将委任书递给李建国道“我乃凡夫俗子平民百姓怎可与豺狼共处。”

李建国闻后怒火中烧本想开枪毙了严寅亮但想到如此不好向上头交代遂强压心头怒火道“严先生省长一番好意况联军总指挥政治顾问一职许多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还请先生三思”

严寅亮理直气壮道“我不会考虑的。烦请回复唐省长严某人恕难从命请另寻高人。”

李建国道“严先生若不愿同往我当如实禀报可上头有令请先生书写一副对联还望先生务必不要拒绝。”

严寅亮原本不想写但念及家人安危便摊纸备墨边写边对军官说“看你这身行头应是副官怎不约束士兵横行霸道伤及无辜。严某奉劝尔等当知因果循环的道理。”他不禁义愤填膺写下“遍地荆榛兵作匪满山豹虎盗为官”交给李建国。

严寅亮道“老先生的作品潇洒豪爽亦如先生为人令人佩服。先生题写的‘万寿宫’匾额亦为佳作世间少有严某佩服。”

潘登云转换话题道“昔日云游时曾有洋人登门求书皆被我一一拒绝。贤弟的作品独具神韵在京师想必亦有不少人求书吧”

严寅亮道“不少洋人登门求书都被我严词拒绝。洋人占我国土掠我财富泱泱中华儿女岂能有失气节”

潘登云叹道“如今朝廷无能对外不能驱除强虏一味割地赔款开放口岸。对内又不能整章励志致使赋税沉重民不聊生。维新派力主革新终究失败我等空有报国之志却无法一展所长”

严寅亮道“我等虽不能力谏朝廷力主革新但爱国之志从无颓废帮助乡邻、授业生徒亦乃爱国之体现。”

“贤弟果然胸怀大志如今像你这样的人怕是不多了。”潘登云叹道。

两人谈得投机忘了落座仆人上茶潘登云才察觉忙请严寅亮入座。

入座后潘登云道“吾云游四方遍访名家墨迹纵观各地碑刻摩崖除魏晋六朝、唐宋外少有名家。至明朝从地域观之我印江人才辈出前朝有肖重望、熬中庆、田西麓、李同野被尊称为‘京都四杰’成为明朝书法的集大成者他们息隐山林设馆授徒民间擅书法者甚众功底深厚者较多。我朝又有前辈王道行、周以潮先生风格独具、名噪四方。如今贤弟名震海内外墨宝千金难求实为印江之幸也。”

严寅亮道“先生过奖了。严某久闻有四气之说今朝有四旗王老先生墨迹以‘道气’着称周先生字迹娟秀潇洒势若飞鸿自应冠以‘仙气’潘先生字体豪爽圆润以‘豪气’名四方严某忝列其中以‘神气’冠之深感惭愧。”

潘登云道“贤弟字体圆润丰腴以‘神气’冠之恰如其分。”

严寅亮惋惜道“只可惜王先生和周先生业已仙逝。未能当面见其书写领略其风采实在遗憾。”

潘登云接着道“能为后人留下墨迹也不枉此生。生老病死本就难以预料贤弟应该看透些。”

严寅亮叹道“潘老先生果然坦荡豪爽不为世俗所累”

严寅亮突然想起大毛唱的那段顺口溜便道“日前返家途经一村寨寨中小孩唱‘水中青月填乾广中府肉来补木与勾一横朽’。不知先生可知此乃何人所编”

潘登云听罢面带忧虑道“不瞒贤弟前段时间一友人与我途经一村寨友人见村寨群山环绕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想到清廷腐败一时兴起脱口而出怎料那寨中小孩铭记于心将其传播开来。若是人人皆有那样的觉悟知大清腐朽奋发图强为国效力那我大清现下衰退的国运势必会扭转。”

严寅亮安慰道“如今官府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又有何人去为国分忧建功立业严某觉得那顺口溜不是一般人所为故而问之。看来先生友人实乃忧国忧民之士矣”

两人谈古论今舞文弄墨逗留数日严寅亮方才离去。

花开花落转眼又过两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颐和园遭到无情的抢夺和破坏严寅亮被铜仁书院开缺。经多方打听才知因自己逢年过节没向府衙老爷送礼所以被开缺。严寅亮叹道“我凭实力谋职岂能依附于他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一路上严寅亮尽览山川秀色察世间疾苦。此时慈禧动用巨资修缮遭八国联军损毁的颐和园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严寅亮出贵州行至湖南常德时值寒冬大雪纷飞银装素裹道路被大雪封冻严寅亮只好暂居常德。漂泊他乡面对火树银花的景致严寅亮闭门围炉以临帖书毫为乐。

是年春冰雪融化大地复苏万物挣脱冰雪的桎梏以不屈的意志萌发生命的绿意严寅亮接四川成都官书局张景旭来信信中言约其赴成都官书局任校勘于是他改道南下经贵州入蜀地。

好友相逢张景旭设宴洗尘为严寅亮接风。张景旭约来牟学潮、张此民一班文友作陪。席间牟学潮道“严兄博学多识翰墨飘香名噪海内何以四处飘零”

严寅亮叹道“唉贤弟可知沆瀣一气乎我乃正直之人怨恨尔虞我诈亦学不来讨好逢迎。如今官府唯人是才却不能唯贤是用。我不能与其一鼻孔出气本该回到家中相伴妻小左右怎奈壮志未酬所以四处飘零。”

张景旭接过话头道“严兄的秉性张某最为清楚不过。不做官也罢遍游各地遍访名家不为官场所累虽飘浮不定却悠闲自得正适合严兄这种性情中人。”

严寅亮苦笑道“自古以来取功名、谋利禄光宗耀祖乃我等寒门学子所求与家小朝夕相处亦是人生所求。吾两者皆不具诚憾矣。”

言语间欢乐的气愤被忧愁取代。见场面尴尬张景旭道“如今严兄到来担负校勘成书于后人留名于史。严兄既已安定可接家小同来不是两全其美吗何故愁闷不已”

众人听后齐声道“对、对将家小接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严寅亮沉默不语想友人之语不无道理只是自己四处漂泊身无积蓄。虽任校勘却俸禄极少。若将家小接来何以养家糊口

严寅亮在书局任校勘蓉城人士闻其大名纷纷登门求书。

蓉城一大户世代富裕。宗祠中未有一人中榜大户主人叶德全请来先生讲学不逾两日宗族子弟就将先生气跑。叶德全换了多位教书先生均无效果。听人说风水先生可解此难题便一心想着改日找风水先生来试试。

这日叶德全找来风水先生看风水那风水先生围着叶府转了一圈笑道“叶老爷是要听真话还是听好话”

叶德全道“我花钱请先生自然是想听真话。”

风水先生道“叶老爷据我观察此宅坐北朝南北面临山南面临水藏金却不纳土。土者稼穑也府中自然难有真才实学之人。”

叶德全道“吾祖父、曾祖父皆不善舞文弄墨然极具头脑努力经商方才有今日的万贯家财及至我父更是富甲一方钱庄、店铺无数。吾秉承父志努力经营家业愈来愈殷实。我父昨日托梦于我望我督促宗族子弟读书十载获得功名。吾遍请蜀中才俊教我宗族子弟奈何皆不如意请问先生可有补救之法”

风水先生道“有道是万事万物皆无十全十美。书香门第衣食稍逊衣食富有者又缺欠书香之气。”

叶德全道“先生若有法子尽管说来便是我有的是银子自不会亏待你。”

风水先生道“既然叶老爷诚心相求那我就不瞒你了。这本是天机我等凡人皆是不能知晓的但是今日恰逢守南天门的上仙参加蟠桃大会去了你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解决之法。”

叶德全忙将耳朵凑了过去风水先生耳语一阵叶德全小声道“你是说那严寅亮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若能求得他的墨宝……”

风水先生道“叶老爷天机不可泄露当心隔墙有耳。若是你信得过我就依此行事。若是你觉得我胡说八道随便听听就行切莫外传。”

叶德全道“先生美名传遍蜀中先生所言便是圣旨吾岂敢不遵”

风水先生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

叶德全连忙呼来管家拿来丰厚的赏银风水先生自是欣然接受。

叶德全自得“圣旨”之后满心欢喜。听说许多人争相求书于严寅亮又得知严寅亮乃书法名家想着自己华丽的殿堂中若能挂上两幅严寅亮的书法岂不妙哉念及此他不禁喜上眉梢忙命仆人备轿。

见了严寅亮叶德全施礼道“久闻严先生书法师从先贤且独树一帜叶某不才想请严先生写两幅字。事成之后必有回报不知严先生以为如何”

想那上门求书者无论是富豪乡绅还是平头百姓皆是彬彬有礼。见来人礼数尚且周全严寅亮便道“不知先生想写何内容”

叶德全道“吾家正堂宽大需挂两幅书法方显气度至于书写的内容全凭先生决断。”

严寅亮本不愿与豪门乡绅打交道认为他们只会欺凌弱小尽管叶德全礼数周全仍拒绝道“吾今日不适难于书写请回吧”

叶德全知此番会碰壁好在他来时已想好应对之策道“听闻先生盛名享誉大江南北若是能将先生的书法刊印成册方便赠送友人方便喜好书法者收藏如此岂不甚好。至于钱的问题若是先生瞧得起在下我大可先借给先生一些等先生的书册售卖之后再还我钱也不迟我保证不收一分钱的利息若是先生不放心可与亲朋好友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叶某随时恭候先生驾临。”

严寅亮闻言忙到官书局找张景旭等人商量他毫无保留地将叶德全到访的事情悉数讲来。

俗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同仁张此民道“严兄何不将临帖辑印成册以飨求书者严兄也可留名于世岂不妙哉”

严寅亮想工余之暇难以应酬求书者倘若能成册辑印或可减少应酬便道“贤弟说得有理我这就去叶府找那叶德全。”

随后由叶德全出资张此民等将严寅亮在湖南遇雪受阻时所临颜米诸家法帖若干篇辑印成册名为《剩庵墨试》。同仁张景旭在序文中说“……辛卯秋留都书颐和园榜题当上意盛名之下卒无善遇知者惜之。”牟学潮亦在跋中说道“……辛丑岁征书颐和园额联当时贤士大夫鳞集而严子书尤称上意益异数其荣也。”

《剩庵墨试》面世之后一时洛阳纸贵严寅亮将售卖所得还了先前从叶德全那里借的钱虽余下不多仍十分高兴。

叶德全选购了几本《剩庵墨试》藏于书房祈求文曲星显灵。

叶德全有此“功德”自得文曲星的庇佑其宗族子弟果真高中进士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再说清廷已是内外交困。此时慈禧最信任的宫眷缪素筠获准返乡。缪素筠在宫中时每每陪慈禧在颐和园中游玩慈禧都要对园中匾额对联品赏一番。缪素筠回乡后李莲英之妹李莲芜又嫁给内务府官员。身边少了两个贴身宫眷无人陪慈禧散心慈禧每以品论书法为乐。这日慈禧见到颐和园的牌匾不觉间想起严寅亮她知严寅亮与户部尚书翁同龢素有交情便着翁同龢遣严寅亮进京。

严寅亮得到消息后从蜀中星夜赶往京城。故友相见不免嘘寒问暖。严寅亮四处飘零自是凄婉悲怆。翁同龢在朝中虽受排挤却是衣食无忧。谈及进京一事翁同龢说乃太后懿旨待奏明太后安置任用。谁知京城各部官员满额慈禧遂委之以虚职。

严寅亮进京引来北洋大臣李鸿章等人的担忧。中日甲午战争时光绪帝、翁同龢等主战慈禧、李鸿章等实权派主和。两派在处理朝事中长期处于敌对状态积下不少仇怨。“戊戌变法”失败后光绪帝被软禁于瀛台翁同龢等手无兵权更处于劣势。

见翁同龢举荐严寅亮李鸿章等人料想翁同龢定是在扩充势力与其对抗便邀荣禄商讨对策。

荣禄道“严寅亮此番任的是虚职并无实权何惧之有”

李鸿章道“贤弟可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乎严寅亮虽现对我等尚无威胁可那翁同龢长期与我等敌对倘若羽翼丰满形成气候对我等不利到时奈之若何”

荣禄拱手道“兄长深谋远虑既是如此又该如何”

李鸿章道“严寅亮进京乃太后懿旨仅靠我一人势单力薄。我俩拥有兵权若同给太后施压在我俩与严寅亮之间孰轻孰重太后自然便会有所取舍。”

商量妥当两人径直来到颐和园慈禧宫中面见慈禧。慈禧正欲到园中散步见李鸿章、荣禄到来便道“二位爱卿来得正好快陪哀家到园中赏花。”

李鸿章见慈禧正在兴头上恐搅了太后心情忙道“伺候太后乃微臣荣幸。”

荣禄见李鸿章如是说也跟着应承。

一行人跨小桥沿曲径看流水赏花草。李鸿章等人一路奉承讨好慈禧十分开心。

见时机成熟李鸿章道“太后微臣有事奏请。”

慈禧道“有事就说别遮遮掩掩的。”

李鸿章道“严寅亮乃一介书生此番太后委以京畿要职恐其不能胜任。”

荣禄见状亦附和道“禀太后臣以为那严寅亮只会舞文弄墨无真才实学不可任用。”

慈禧道“那依二位之见严寅亮该任何职”

慈禧话音刚落李鸿章躬身拱手道“微臣闻严寅亮进京前任成都官书局校勘不如任命其为知县分发四川候补。”

慈禧召严寅亮入京本就是一时兴起此番身边的重臣反对便懒洋洋道“就依二位吧”

严寅亮刚到京城任职旋即又改任候补知县想在书局时友人曾劝自己携家小同往如今再次赴川自当携家而行。

严寅亮取道水路经乌江入川。江面烟波浩淼两岸危峰耸立山境静谧鸟儿鸣唱帆船在深峡中缓缓而行。严寅亮伫立船头再次赴川却感前途渺茫。望着一峡碧波思绪纷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水朝廷似舟舟不可过于沉重才能浮于水面。而今百姓怨声四起亦如浩瀚的江水涌起的波涛这只船是否能经受波涛的涌动。严寅亮忧心不已自无“剑外忽传收蓟北”的狂喜再看妻子顾莲亦无“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笑容他也无心欣赏这深峡美景。

候补知县亦是闲职。赶到成都安置家小之后严寅亮每日或同蓉城故友或独自一人以书毫为乐。愁闷时便外出散心。

这一日来到街上严寅亮与往日一样到街口的王记茶馆喝苦丁茶。他并不喜欢喝苦丁茶只是囊中羞涩不得不到低廉的茶馆喝茶解闷。

时日长了他也渐渐习惯了苦丁茶的味道时常来王记茶馆喝茶。一来二去他便和店老板有了一些交情。刚开始店老板像对待普通顾客一样收取其茶钱。后来得知严寅亮乃书法大家敬佩其为人遂分文不取。严寅亮本着“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泉涌相报”有时或写对联或写书法赠予店老板。

严寅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他坐的地方正好挨着窗户。每次喝茶过后他都喜欢透过窗户看窗外的风景。

天气有些冷街上行人匆匆而过。茶室空间小空气不流通还算暖和尽管如此严寅亮还是感觉到有些寒意。他裹了裹长衫又喝了一口热茶。

这时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夹杂着尖厉愤怒的吼声“打死他……打死他……”继而又隐约听到一阵呻吟“放过我吧我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东西了。”

茶馆里的人呼啦啦往外窜凑过去看热闹。严寅亮喝了一口茶与店老板辞别。他步出店外见茶馆旁一家包子店门前围得水泄不通有指责的、有辱骂的、有嘲讽的、有嬉笑的……

严寅亮不喜欢凑热闹叹了口气正欲离开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愤怒的斥责“打死他……”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哀求“求你放过我吧”

严寅亮猜想一定是乞丐偷吃包子被店老板逮个正着。严寅亮叹道“唉这世道穷人实在是没法活了这家店老板实在过分权当施舍还落得个乐善好施的美名。对一个乞丐百般辱骂不依不饶实在是可恨。旁边的人都围在一起看热闹却没有一个出面相劝着实世态炎凉”

严寅亮向人群走去一层层拨开人群见人群中一个乞丐倒在地上店老板与伙计手持木棍怒目圆睁那仇视的目光像夺命夜叉欲将乞丐的命夺去。再看那乞丐他已瘫在地上许是被打了一棍子正有气无力地呻吟。乞丐僵直的头发结成一个个小圆饼。许是常年赤脚行走的缘故脚底结了厚厚的老茧。他的衣服也被撕掉好几块像鱼鳞似的垂挂着露出瘦弱的肌体两只青筋暴露的手不自在地在地上蠕动着。乞丐的脚边一个被啃了一个缺口的包子散落一旁。

这时那店老板又怒吼道“狗杂种敢偷老子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严寅亮大声道“老板他偷了什么东西”

那店老板已耀武扬威多时围观的人无人劝说如今听到有人为乞丐说话厉声道“你没有长眼睛吗那地上的包子就是他偷的。”

严寅亮道“既如此要多少钱我给你。”

店老板盛气凌人道“十两银子。”

严寅亮诧异道“一个包子不是只卖两文钱吗怎么会值十两银子你这不是摆明了讹我吗”

店老板道“对于这个乞丐来讲这个包子救了他一条命若是他没有吃我这一口包子说不定早已经饿死街头了。我收十两已是十分低了十两买一条人命对你来说已是十分划算”

严寅亮道“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你就不怕我报官吗”

店老板道“报官如今清廷就要倒台了衙门会有闲工夫来管这等芝麻小的事情即使衙门当真接手了这个案子从审判到结案总要一段时间吧我想没等官差来这个乞丐已经死了你到底是为了出风头还是为他性命着想”说着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打手“小的们你们倒数十个数若是面前这位人模人样的先生拿不出十两银子就将这个乞丐乱棍打死”

严寅亮道“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你……”边说边把银袋儿的碎银倒了出来凑齐十两递给那店老板。

那店老板得了银子自没有再为难严寅亮他用手中木棍戳了一下地上的乞丐呵斥道“滚别再让老子见到你。”

严寅亮遂俯下身扶起乞丐。

围在包子店前的一大群人七嘴八舌慢慢走开了。包子店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严寅亮掏出银袋中余下的散银递给乞丐关心道“兄弟这点儿碎银是在下的一点儿心意以后千万不要再偷东西了。”

那乞丐感激道“大哥你真是个好人留个姓名吧日后纵不能报答也好为你祈祷求上苍保佑你。”

严寅亮道“我姓严此等小事兄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以后不要再去偷别人的东西了好好谋份差事。”

不想那乞丐闻言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怔怔地望着严寅亮。少顷那乞丐道“大哥莫不是严寅亮”

严寅亮心想这乞丐怎么会认识自己虽说在蓉城不少人都认识自己但自己与乞丐并无往来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姓名的。带着疑虑严寅亮仔细打量眼前的乞丐。

片刻严寅亮蓦然记起这人不就是同乡王秀才吗乡试时他衣着华丽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祖传的金丝软甲拜访那贡院的副主考郑皓求他关照。怎知后来名落孙山从那以后便杳无音讯。

乞丐显然已认出严寅亮说“寅亮兄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

严寅亮道“贤弟为何如此落魄”

王秀才一脸沮丧不觉留下泪来叹道“严兄一言难尽啊”

严寅亮忙示意王秀才先找地方吃东西再慢慢叙说。

二人来到一家面馆严寅亮要了两碗面、一壶酒。王秀才刚才被包子店老板折腾倒忘记了饥饿如今见热气腾腾的面条摆放眼前还未等严寅亮开口就抬起碗呼啦啦地直往嘴里倒。少顷就连面带汤喝得干干净净。严寅亮拿着筷子还没来得及下口见王秀才已吃完一碗面又将自己的一碗面条推到王秀才面前。

王秀才没有推让端起面条狼吞虎咽起来。

严寅亮倒了两杯酒二人各执一杯。王秀才一饮而尽许是以酒消愁许是想将所有的苦果一口吞下。一杯酒下肚王秀才慢慢打开了话匣“二十多年前为一试中举我父亲筹划着认了一门亲戚我带着祖传宝物金丝软甲打点亲戚副主考。不想官场黑暗这些人收钱收礼却不办事。应试后并未中举。在外流浪数月因想念妻儿老小回到家中父亲得知不中又赔了祖传的宝物郁郁身亡。天有不测风云怎料妻子拖着瘦弱的身子在地主家做工不幸染病身亡。我带着儿子四处流浪儿子又不慎丢失久寻不得。至此孤身一人遂以乞讨为生。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因贪恋功名弄得家破人亡。”

严寅亮不禁慨叹道“科举害人啊多少年来让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贤弟事已至此不必过于伤感还是为日后作好打算吧”

王秀才道“我如今已是个废人弄得家破人亡亦是个罪人还作何打算”

严寅亮道“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贤弟只要振作起来不怕英雄无用武之地。”

王秀才苦笑道“英雄……英雄何为英雄”

严寅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贤弟你家祖传宝物金丝软甲在我家中。”

王秀才大惊道“我已将金丝软甲送给了郑大人何故会在兄长家中”

严寅亮遂将自己如何得到宝物的经过详细说出王秀才听后唏嘘不已。

至此王秀才才明白自己所谓的那位“亲戚”与自己并无裙带关系收了礼物之后根本没想过为自己打点。

严寅亮转换话题道“贤弟如今你既已没有安身之所不如先到我家住下日后再从长计议。”

王秀才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什么。好一阵他才道“兄长可否取一套衣物容王某换掉这身破烂衣衫”

严寅亮道“好贤弟稍等我去去就回。”

少顷严寅亮取来衣衫却不见王秀才的身影。询问店家店家说王秀才已离店而去不知去往了何处。严寅亮拿着衣衫愣在一旁懊恼不已久久不愿离去。

之后严寅亮常到茶馆喝茶却不再是喝茶解闷似在等待什么。他常透过茶室的窗户凝视街面观察过往的路人。

严寅亮在等待之余让茶馆老板备置笔墨纸砚挥毫疾书。说来奇怪自上次为王秀才解围后只要书毫题写店老板必付酬劳。严寅亮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这一日严寅亮心中不悦又到茶馆喝茶。他刚一坐下即听到有人呼喊声音十分微弱。他左右环顾一番却并没有见到半个人影。正纳闷之际一人从茶馆角落的茶桌边走了过来严寅亮抬头一看发现来人正是那日不告而别的王秀才。严寅亮见王秀才身着一套干净的粗布长衫忙招呼他坐下问道“贤弟那日为何不辞而别”

王秀才道“兄长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不该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不该投机取巧。若我与你一样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参加科举纵使不中我也足以无愧于心。为了巴结考官竟把祖传宝物赔了进去。若是祖传宝物不失老父也不会郁郁而终。如今沦为乞丐如到兄长家借宿岂不叫嫂子笑话。那日听兄长一言茅塞顿开。我痛悔已过去大户家当差才换了这身装束。此番回来无意打扰兄长只想取走祖传宝物只是我身无半文无钱置换不知兄长可否成全小弟”

严寅亮道“当初我从郑大人家中拿走金丝软甲就是为了日后交还给贤弟只是那日贤弟匆匆离去故而存在家中今贤弟欲取走兄长自然奉还。”

王秀才见多年流失在外的宝物回到自己手中触目伤怀悲怆不已。好一阵他心情才稍有缓和即刻匆匆辞别临行时道“适逢乱世严兄务必保重。如今身在官场更要当心。严兄的大恩大德小弟今生怕是难以偿还只有来世再报了。”说完含泪而去。

这一年蓉城知县杜万年告假回家过年严寅亮暂领蓉城知县一职。

大年初一蓉城人自发组织高跷、耍龙、唱川剧等各种表演活动。大街小巷人流如织。彩龙飞舞剧台上唱调铿锵博得阵阵掌声。许多待字闺中的姑娘都拿出平日里舍不得穿戴的衣物、首饰打扮了一番三五成群地聚在一旁看热闹。也许只有此时人们才会忘掉一切烦恼忘掉一年四季为生活奔波的疲倦忘掉朝廷昏庸、衙门黑暗以及许多无法改变的社会现实。

虽是暂领知县严寅亮却尽心竭力带着一班衙役到街上巡视。见人们兴高采烈、其乐融融心中百般欢喜。

这一日严寅亮在衙门料理公务师爷房杰领着一人前来拜访。

那人躬腰行礼道“拜见大人草民略备薄礼准备献给大人望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来人名叫张三是杜万年的拜把兄弟在县城中横行霸道。他想凡官府之人皆是贪财好色之徒只要与其结交在县城之中便可横行霸道。是以托师爷房杰引荐特来拜见严寅亮。

张三的恶名严寅亮早有耳闻严寅亮虽十分厌恶仍温和道“你有何事”

张三道“新年伊始略备薄礼特来给大人拜年。”

严寅亮道“既是拜年何故送礼只需礼数到就行了这些礼物你拿回去吧”

张三认为严寅亮是无功不受禄之人便道“大人这是保护……”

严寅亮喝问道“是何保护”

房杰在一旁忙向张三使眼色张三忙调转话头道“大人我是说你要保重身体。”

一旁的房杰插话道“大人张三乃是好意您不如先收下礼物吧”

严寅亮望了房杰一眼怒道“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处事的吗”

房杰顿时哑口无言。

严寅亮沉声道“我虽是候补知县如今杜大人告假回乡过年我奉命领知县一职。若是有事就到衙门击鼓若是无事快带上你的礼物走吧本官公务繁忙无暇与你套近乎”

张三自知无趣只得灰溜溜走开。

张三原是义和团的一个小头目义和团覆灭后隐姓埋名混迹于乡野干些欺行霸市的勾当。他想要在县城立足必须与官府的人攀上交情结交严寅亮不成心生怨恨。

春光明媚转眼已到春耕播种的时节俗话说“春播一粒籽秋收万粒谷。”春播时节关系着百姓的生存大计杜万年告假仍未归严寅亮仍履知县职他不敢怠慢带着随从出城巡视。见荒芜的水渠已修缮水塘已清淤老百姓正忙着耕种他对随从道“尔等应以百姓之事为首任多为百姓做事排忧解难。”

严寅亮巡视半日返回县衙入得内堂却见一年轻女子伫立案边。

严寅亮疑惑这位女子怎么会到内堂那女子见有人进来警惕地环视四周向窗户边移动继而跪倒在地大哭道“放过我吧”

严寅亮诧异道“本官乃候补知县现代理知县一职你有何冤起来说话。”

那女子听说眼前之人是候补知县严寅亮连声道“小女子翠花拜见大人大人您可要为小女子作主啊”

严寅亮道“你既有冤情为何不到衙门击鼓喊冤偏偏跑到本官的内堂来”

翠花道“大人半个月前我在乡野小路上被一伙强人打劫他们逼我行苟合之事小女子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只能让他们玷污身子。他们行欢之后便将我囚禁在一间黑屋子里时不时地来黑屋子里与我行那禽兽之事直到前日我被蒙面打昏醒来之时才发觉自己身在此地见到了大人这才放声呼救。”

严寅亮问“姑娘可看清强人面容”

翠花摇头道“没有。”

翠花之事严寅亮早有耳闻距离翠花的父母前来报案已过去十几天了案情仍未有任何进展。此番这女子为何会出现在内堂呢难不成是有人想嫁祸自己若是被人发现那自己便成了作恶的歹徒了。严寅亮恼怒不已这帮歹徒真是可恶竟如入无人之境将女子抓到役卒把守的县衙看来此事的确蹊跷。

严寅亮来回打量翠花见她脸上似有勒痕手臂上亦有被绳子捆绑过的痕迹再观她容貌断定她确实是十多天前失踪的翠花。

严寅亮来回在堂内踱了几步心想自来蓉城之后甚少与人为怨代理知县之后更是平易待人不曾得罪他人究竟是何人会与自己过不去。想起前几日张三欲结交自己不成反倒被辱这张三素有恶名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女子会不会是他差人送到内堂栽赃自己的。

严寅亮思虑良久计上心头悄声对翠花细语一番方出堂而去。

这几日翠花的父母每每在衙门前哭诉“还我女儿”。一连几日县衙内无任何动静严寅亮亦不动声色。他明白此时须有足够的耐力让歹人先露出尾巴。

这日房杰来到县衙行礼之后打问严寅亮道“大人小的听说前日在大人内堂发现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好像就是近日失踪的翠花不知可有此事”

严寅亮明知故问道“哪个姑娘”

房杰用手指指内堂严寅亮说“哦你是指内堂的姑娘那姑娘虽来自乡野但艳丽得很本官准备将其纳为小妾。”

原来那日严寅亮在内堂踱步料定翠花定是师爷房杰与张三里应外合所为但苦于手头没有证据若将那姑娘放走张三见没有达到栽赃的目的必会杀之灭口。若将其留于府中恐授人以柄。思来想去他写了一份公文加盖官印令妻子顾莲送往翠花家中告知翠花父母不要到县衙告状并说不日将纳翠花为妾。翠花父母知女儿平安无事又将嫁给知县做小妾自是四处传播喜讯。房杰也听到了风声特来找严寅亮核实真伪。

房杰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严大人也不例外。”

严寅亮正色道“不知房师爷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心可是受人所托前来打探消息”

房杰道“严大人误会了我见大人郁郁寡欢心想若能娶一房妾室大人势必会快活些。”

严寅亮转换话题道“房师爷本官五日前去半德村巡查的时候你在何处”

房杰道“大人那日小的略感身体不适谢绝了所有宾客在府中休息。”

严寅亮喝问道“真的是这样吗可据本官所知那日你带着几名衙役前往深山和一伙人会面而后带了一个女子到县衙内堂之中可有此事”

房杰唯唯诺诺道“大人那日小的在府中养病并未外出。至于大人所说之事小的全不知情更别说参与其中了。”

严寅亮不以为然道“你以为县衙之中所有的衙役都被你收买了吗你以为本官在这府衙之中便没有耳目吗你以为这偌大的县衙之中全是自甘堕落之人吗你错了据本官可靠的情报那日你确实带了一个女人回衙若是本官猜得没错的话这人便是翠花是也不是”

房杰颤抖道“大人小的确实并未参与其事还望大人明察。”

严寅亮道“你以为本官的这个候补知县是捐官得来的吗本官知你是杜大人的左膀右臂所以你在与我共事时每在暗处使绊没想到这次你竟然联合外人栽赃于我你可知罪”

房杰道“大人小的实在冤枉啊小的只是一个师爷哪有这么多的心思无论对您或是对杜大人小的都没有二心大人千万莫听信流言啊”

严寅亮道“你的意思是说本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你了你若是仍执迷不悟本官也不用顾及你我一同共事的情分了。”说完将头转向堂外“来人传捕头李四前来问话”

房杰听到“李四”二字方缓过神来原来一切都在这位平日里看来不问世事的严大人的掌控之中自己当初就是和李四一起送那姑娘进府衙内堂的若是李四和自己对质自己势必辩无可辩罪证确凿严大人势必会依律重判。念及此他忙道“大人小的一时糊涂听信了那张三之言罪魁祸首是那张三此事全是他一手策划的与小的无关。”

严寅亮道“既如此那就劳你走一趟将那张三带来若是你去给他通风报信那我就二罪并罚。本官相信你不会如此糊涂若你能当面指正那张三本官既往不咎。”

房杰“诺”了一声忙领命而去。

房杰走街串巷不多时来到张三郊外一处隐秘的宅院经下人带路来到正堂。

张三见了房杰忙道“房师爷不知事情进行得如何了可有进展”

房杰道“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你大可放心。”

张三哈哈笑道“人言‘不贪财者亦不好色好色者必贪财好色不贪财者少之又少。’那严寅亮既是凡人自会有弱点看来他定是没有防备把那女人纳为小妾了。”

房杰道“凭我多年混迹衙门的经验严寅亮似乎没有防备定是沉浸在温柔乡里。”

此时严寅亮正调兵遣将衙内衙外设下埋伏。

张三随房杰来到衙门却不入内。为稳住张三房杰费尽说辞张三才肯随房杰一同进入内堂。

严寅亮在内堂等候多时见张三已经入瓮忙道“前几日在野外打猎撒下了一张网今日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张三道“不知大人文质彬彬竟还有围猎的爱好。”话音刚落意识到不妙。只见严寅亮将手持的茶杯摔于地上不少衙役从内堂帷幕后、大堂、衙门外拥出将张三捆了个结实。

严寅亮端坐大堂差役手持杀威棒伫立左右。

严寅亮喝问道“张三你强抢清河镇人氏翠花污其清白意欲将此事嫁祸给本官你可知罪”

张三争辩道“草民不知大人此言何意实在冤枉啊”

严寅亮怒道“你休要狡辩本官已掌握你的罪证。”

张三搪塞道“大人我根本不认识那翠花何谈污其清白啊。听说大人已将其纳为小妾草民在此恭喜大人希望大人夜夜做新郎”

严寅亮平静道“本官已有妻室怎会再纳小妾本官假意放出消息只不过是为了使尔等贼子放松警惕让尔等以为本官已经陷入你们的圈套本官好在暗处调查。你自己做了何事心中有数如若能如实招来必将少受些皮肉之苦。”

张三道“大人难道要逼供吗大人你可别忘记了你只是代理知县等杜大人告假归来后必会重审此案你别妄想着只手遮天。”

严寅亮道“没有把握的事本官是不会做的。”说着将目光迎向房杰“房师爷现在可是你将功赎罪的时候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房杰义正词严道“禀大人十几天前张三找到我说有事相商。他让我里应外合将那失踪的翠花带入大人的内堂原本准备等大人将其收留之后借机诬告大人幽闭良家妇女谁知被大人识破小吏十分后悔万不该听信张三的话犯下大错。”

张三听后并不慌张道“大人我受房师爷指使才如此行事此事非我本意。大人就算你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与你过不去啊。那日房师爷找到我说要为杜大人除去你这个祸患命我如此行事。大人草民实在冤枉啊”

房杰暴跳如雷道“我放着堂堂的师爷不做怎会和你一起行那龌龊之事那翠花可是你指使手下玷污的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小的对大人一片忠心请大人明察”

严寅亮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在做戏一般猛拍惊堂木道“证据确凿尔等还想抵赖来人将二人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房杰悲道“大人您不是说让我将功赎罪吗怎么还将我打入大牢”

严寅亮哈哈笑道“不错本官是这么说过但是你功不抵过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消息传出百姓拍手称快。那些平日里被张三欺凌者纷纷到县衙告状揭发张三的罪行。严寅亮一一甄别核实罪行之后依律予以重判。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日衙门外鼓声隆隆一姑娘在衙门外边敲鼓边道“大人请为民女作主。”

当值衙役听到有人击鼓喊冤便将那女子带到县衙正堂。

严寅亮轻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那女子道“民女邓丽梅罗竹镇人氏此番击鼓鸣冤希望大人为民女作主。”

严寅亮道“邓姑娘有何冤情且慢慢讲来。”

邓丽梅道“我爹贪图钱财将我许配给财主刘嘉诚做姨太太小女子已有相好虽百般不从爹爹仍强迫我嫁给那刘财主小女子无处说理是以求大人作主。”

严寅亮听完犹豫难决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百年不曾变过。继而又想起自己与董小姐有情人难成眷属此番若能促成这段姻缘岂不是一件功德便道“姑娘的情郎现在何处本官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须传他前来答话。”

邓丽梅道“禀大人我那情郎杨顶天正在县衙大堂之外等候问话。”

严寅亮轻拍惊堂木道“传杨顶天前来问话。”

差役抖动杀威棒道“传杨顶天。”

话音刚落一青年跪于堂前。

严寅亮问“你可是杨顶天与这邓姑娘可是相好”

青年回答“禀大人草民正是杨顶天。我与邓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私订终身可邓伯父见我出身贫寒极力反对逼迫丽梅嫁给那刘财主。请大人为小人作主成全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严寅亮想着这千百年来的封建礼仪害了多少情投意合的有情人酿造了多少爱情悲剧。如今自己身在其位有这样的权力何不成全这对苦命鸳鸯于是便令差役传来邓丽梅的父亲邓霸先。

邓霸先到了公堂之后严寅亮喝问道“汝强行逼婚可知罪”

邓霸先道“大人刘财主有钱有势草民也无可奈何”

严寅亮道“如此说来是那刘嘉诚从中作梗坏你女儿婚事”

邓霸先道“老汉只希望女儿能够幸福她与杨家小子两小无猜老汉也是知道的只是那刘财主屡屡刁难老汉迫不得已才棒打鸳鸯。”

严寅亮道“既如此本官为他二人主婚你以为如何”

邓霸先道“既是大人主婚想必那刘财主也不敢有怨言老汉替女儿谢过严青天。”

严寅亮对邓、杨二人道“你二人既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官今日为你们主婚即日成亲。刘嘉诚那里本官自会应付。”

邓霸先一行三人千恩万谢跪拜离去。

再说那刘嘉诚见到手的美人被严寅亮主婚许配给他人暴跳如雷可又奈何不得暗下决心非报此仇不可。

严寅亮撮成一桩美满姻缘如释重负遂携妻游“杜甫草堂”。

“杜甫草堂”原名“成都草堂”坐落于风景如画的西郊浣花溪畔。当年杜甫避“安史之乱”曾寓居于此。

岁月沧桑干戈兵笃。草堂几经倾废历经数次修缮得以复原。

杜甫草堂流水萦回小桥勾连竹树掩映显得古朴典雅幽深静谧秀丽清朗严寅亮一时兴起提笔书毫“看山河秀色品杜甫绝唱思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严寅亮兴致未尽又乘兴游望江园。

望江园位于城东两公里处是古天府之国第一园因有唐代女诗人薛涛遗址而闻名。

飞檐翘角古朴典雅。伫立楼台极目远眺群山逶迤江面开阔烟波浩淼碧波闪闪。

望江园的闻名遐迩望江楼的厚重底蕴自在那“一水绕当门滚滚浪分岷岭雪双扉开对阁熙熙人乐锦楼春”的美景中。那些花前月下、依偎呢喃的语丝融在“古今来不少美人问她瘦燕肥环几个红颜成薄命天地间尽多韵事对此名笺旨酒半江明月放酣歌”之中让多少文人为之向往。那些萦绕文人雅士的“哀窈窕美人香草续离骚”的感叹能否拾起女诗人才华走进诗人淡泊的心境

“停琴伫凉月引袖拂寒星”望江楼的气势在磅礴的诗词中愈发令人心弛神往。而那“明月人依楼轻搂抱款相从”的另一番美景自有另一番气势。

面对如此美妙之境如此荡气回肠的气势严寅亮无比惬意。在高百尺的层楼中多少失意、多少悲怆、多少彷徨与惆怅都流向了云影天光之中。在“往事越千年是真才子自有胸怀哪管他儒臣持笔诗史题吟”的慰藉中严寅亮文思泉涌挥毫疾书“借问行路人四面云山谁作主坐观垂钓者五湖烟水独忘机。”

春风得意心情畅哪知时光步履忙。不觉间已是暮霭沉沉。见泊岸的帆船桅影重重江心渔火点点严寅亮方乘兴而归。

杜万年返乡过年两月才归。得知拜把子张三入狱杜万年恼怒不已。时刘财主状告严寅亮有违封建礼仪强行抢婚。杜万年想有违封建礼仪并不能构成罪名。那严寅亮声望颇佳在京又得太后赏识。原本授计师爷房杰利用张三等人给严寅亮制造事端将其赶走消除威胁。不想这帮废物反而弄巧成拙将自己送进了大牢。自执掌蓉城知县以来并未建功更没有为百姓做过实事如此下去自己的位子早晚不保。他忙吩咐县丞罗列严寅亮的罪名上报四川府台并捎去重金。

不到一月四川府台传来批文将严寅亮罢官。离任代理知县后严寅亮颇感无聊常到王记茶馆喝茶。

这日从王记茶馆出来严寅亮四处闲逛不觉间来到一个村庄。一栋宅院远远矗立眼前他沿小径信步来到宅院前见院门旁的对联圆润潇洒似觉在哪里见过。仔细辨认他发现这幅对联是不久前自己赠给王记茶馆老板的怎么会贴在这栋宅院呢难道茶馆老板住在这里看那宅院宏伟高大飞檐翘角红墙橙瓦十分气派。那王老板怕没有如此阔绰居于此地吧正想着一顶轿子在宅院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个体形肥硕的中年人从轿中走出。

严寅亮看得真切眼前这人就是被自己拒书的财主。这财主与茶馆老板又是何关系为何写给茶馆老板的对联会在此处出现他急切想探知究竟忙返回茶馆不想茶馆已打烊只好悻悻离去。

翌日严寅亮又来到茶馆却见店门仍然紧闭。严寅亮不禁自语道“店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一连几日王记茶馆的店门依然紧闭难道这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七日天刚蒙蒙亮严寅亮快步来到王记茶馆。见店门开着即刻跨进店中。见店老板正收拾行装严寅亮道“老板你放着好好的营生不做要去往何处”

店老板见是严寅亮忙道“严先生我对不起你。”

严寅亮道“发生何事了”

店老板道“我在这里开茶馆多年了靠此养家糊口。十几天前一个胖乎乎的财主带着家丁来到店中将先生赠予我的对联、书法尽数拿走并威胁我半月内必须搬走这些有钱有势之人我如何惹得起只能打点行装离去。”

严寅亮方才明白那宅院的对联是被那财主抢去的可这些平头百姓却无处申冤人言“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印月井中映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想这人世间哪有千古万年欤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如今百姓为鱼肉只有王权颠覆明主掌政百姓才有活路吧

杏花醉眼山川秀美的背后却难以掩饰清廷的腐败与衰退武昌起义的枪声陨落了清王朝的帝旗。严寅亮返回故乡心情异常沉重徭役频繁兵灾内乱故乡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严寅亮憩息陋室把酒临风长叹道“人生必先明志。立志智不明必被欺凌若志不坚不免任人宰割。只有创办学校方能让更多贫苦人明智、立志整个天下才会有希望”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创办学校严寅亮虽热情高涨但势单力薄。时秦坤离开桐江书院返乡归来严寅亮便前去邀其办学。一番寒暄后严寅亮开门见山将心中想法悉数说出。

秦坤听后道“愚兄讲学多年如能重操旧业自是轻车熟路况为故乡办学理当效劳。可我等虽有一腔热情怎奈故乡百废待兴无学堂、无课桌、无生童、无经费如何办学”

严寅亮道“我等苦读诗书理应知晓孔孟仁义之礼我已盘算用我故居旁的奎房作为讲学之所请乡邻做桌椅入学生童不收学费。我等中举进士者担当为授业者不取俸禄不知兄长以为如何”

秦坤赞叹道“贤弟目光长远深明大义真乃印江百姓之福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愚兄必当尽心尽业授业讲学与贤弟同甘共苦只是吾二人……”

严寅亮接过话头道“我欲请乡间隐士助我俩一臂之力。”

秦坤拍手称好道“若能邀些乡间隐士一同办学同心协力自是再好不过了。”

严寅亮道“时不我待不如请兄长即刻与吾同往邀约乡间隐士”

秦坤道“就依贤弟所言。”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秋高气爽本是登高望远、吟诗作赋、挥毫疾书的好季节可严寅亮心情沉重。秋风将枯脆的玉米秆吹得东倒西歪。一间间低矮的茅屋中不时走出衣衫褴褛的百姓那一双双近似木讷的目光似在发出无声的抗议。百姓温饱不济给办学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经严、秦二人多方奔走众多乡间隐士积极响应。

众人拾柴火焰高闻讯而来的乡邻们在严寅亮故居旁抹墙、翻修、搬木料、做桌椅忙得不亦乐乎。

办学之初生童极少。大户人家的公子都去往西洋避乱了贫苦人家的孩子终日为温饱所困对诗书礼仪知之甚少严寅亮遂发动乡间隐士挨家挨户对贫苦孩童明大义、讲仁礼鼓励他们进入学堂学习知识。

经过不断的努力生童不断增多严寅亮等乡间隐士不避寒暑每日按时授课。两年后严寅亮受省立师范学校尹笃生校长的聘请就任教职。

一日贵州都督唐继虞游黔灵山见严寅亮“麒麟洞”题词对部下道“早闻严寅亮题写颐和园匾额名声大震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知严寅亮现在何处”

那部下道“省立师范学校校长尹笃生聘严寅亮为教职刚来贵阳。”

唐继虞听后想此种人才应当为我所用不如先奉为龙里知事日后再提拔任用。

几天后严寅亮接到任职知照委其为龙里知事。严寅亮深知官场险恶不愿为官一心想授业讲学可又碍于唐继虞之命私下寻思不如先去就任再以种种借口推托。不承想上任后屡辞不去。严寅亮心中郁闷乘闲暇之机沿黔南游行至镇宁境内黄果树瀑布见水势倾泻而下瀑声震天直泻深潭激荡滚滚浪花。山峦叠翠树木葱郁他叹道“人生如此瀑起起落落皆凛然。做人当如飞瀑一般自由奔放声震人间。或依偎深潭或跃于空中均大气坦荡书家能达岂不是人生快事。”他不禁文思泉涌提笔书毫“白水如绵不用弓弹花自散红霞似锦何须梭织天生成”。

严寅亮虽然不愿为官心情压抑但在任职间尽心尽力躬身亲行。

贵州历来大山横亘各地行政管辖境域受大山阻隔管理不便虽经多次调整仍有部分村寨相互延伸地带犬牙交错政令不行难以实施。严寅亮会同贵阳县知事王其光、清镇县知事李国钰、平坝县知事寇宗华等人进行实地勘察将延伸地域重新规划调整县界。时有龙里羊挞寨、车坝、竹林山三个村寨划入清镇县境至此此地的政令方得以实施。

直至唐继虞继蔡锷出任云南都督严寅亮方回贵阳重操旧业致力讲学。

严寅亮工于诗词书法精湛循循善导教授学生吟诗作赋的章法、习字要领以刚正不阿的言行引导学生扬正义、明是非。

一生徒在学堂上问道“严先生书法最高境界是何”

严寅亮道“书法最高境界乃字人合一。须有深厚功底、赏心悦目的字体。人言字如其人或潇洒、或隽秀、或飘逸、或圆润、或沉凝、或兼而有之。每一种字代表书写者不同性格或活泼、或开朗、或正直、或拘谨须纳百家之长、补己之短独成一体。写字如做人切莫拘谨随意。”

一生徒接着道“先生弟子想习书法怎奈智愚先生可否授之”

严寅亮道“我乃授业解惑者恐汝等怨学而忧我历来喜好学之人只要身为教职当不遗余力授业尔等汝乃聪颖之人不必妄自菲薄。”

师生相视而笑。

冬去春来寒风肆虐。茅房屋顶被狂风掀翻单衣薄甲步裘冰冷严寅亮睡不安稳白天讲学时面露疲态。

一位教职关心道“严兄何不将家小接来置间宽大的房屋冷灶热炕头有个知热知冷的女人在身边多少也方便些嘛”

学校曾为严寅亮安置住所但他坚持不从将房子让给携家带口的教职。此时听教职言语他蓦然想起已有数月没有回家。多年来他一直在外奔波家中一应事务全靠妻子打理。一个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忙里忙外着实不易。念及此严寅亮即刻安顿讲学事务告假返家。

回到家中妻子顾莲关切道“相公此次回家可是又要去远游吗”

严寅亮忙道“此次返家是来接一家老小同去贵阳的。”

顾莲犹豫道“相公无稳定职务全家老小何以为生”

严寅亮道“我现就职于省立师范学校尚有收入贵阳旧友较多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放心前往即可。”

顾莲担忧道“相公受聘教职一旦无事我等又该如何为生”

严寅亮道“此乃民国不比昏庸腐朽的清廷。各地军阀虽割据一方但却重视教育我必定不会丢饭碗的。讲学之时我思念一家老小特前来接全家同往。”

顾莲见丈夫说得有理遂打理行当一家老小移居贵阳。

再说严寅亮一家来到贵阳落脚于省立师范学院一间库房。安置完毕顾莲道“常日索书者众分文不取如今为全家老小生计相公可卖些楹联收些钱财聊以度日。”

严寅亮道“如今也只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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